安第斯山脉边缘的暮色如同一场永不终结的葬礼，将帕特农神庙的临时驻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金红色余晖之中。二十余顶洁白的帐篷在废墟间错落排列，那橄榄枝的徽记在斜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远处偶尔闪烁的魔法光芒形成奇异而残酷的对比。战争的硝烟从未真正散去，那些从战场方向飘来的焦灼气息，混合着草药与鲜血的味道，在这片被临时征用的土地上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在此驻足的灵魂。

　　阿莎蕊雅踏出空间光芒的那一刻，那双紫色的眼眸扫过这片熟悉的营地，却并未在其中找到她想见的身影。灵灵的帐篷空着，篝火旁那几个聒噪的家伙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名神庙的治愈法师在伤员之间穿梭，脸上带着完成一日救治后特有的疲惫与释然。

　　“走了。”拉贵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霜，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感慨，“那几个孩子，已经离开了。”

　　阿莎蕊雅微微点头，并不意外。以灵灵的性子，既然吴苦已死，那头黑龙也在北美联邦的觊觎中成为各方博弈的焦点，她断不会在这里久留。那个孩子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前线，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谈判桌上。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与包老头商议，需要在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势力使者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不过这不重要。她此行归来，本就不是为了那几个孩子。

　　阿莎蕊雅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驻地深处那顶最为素净的帐篷。那里，伊之纱的气息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她能感知到那个女人此刻的心绪——意外、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先去见见那位前神女吧。”阿莎蕊雅挽起拉贵尔的手臂，那动作自然得如同对待相识多年的挚友。拉贵尔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任由她带着自己向那顶帐篷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这一刻彻底沉入远方的山峦，将整片天地留给渐浓的夜色。营地中央的篝火被点燃，跳动的火焰在两人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帕特农神庙的驻地深处，那顶最为素净的帐篷里，伊之纱正端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深紫色的长裙在昏黄的魔法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

　　阿莎蕊雅。拉贵尔。

　　圣城的圣女与大天使长，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伊之纱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自嘲，也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意味。

　　“圣女殿下，拉贵尔阁下。”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阿莎蕊雅没有绕弯子。她在那张简易的木椅上坐下，那双紫色的眼眸直视着伊之纱，开门见山：

　　“伊之纱，神女之位，你有兴趣吗？”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拉贵尔走到她身边，同样坐下。那双淡紫色的眼眸落在伊之纱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伊之纱沉默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叶心夏有神魂，有文泰旧部的支持，有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正统”身份。但她同样有叶嫦这个母亲，有文泰这个父亲，有那让她永远无法摆脱的黑教廷阴影。

　　“各大势力不会接受叶心夏。”拉贵尔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敲击在空气中，“文泰和叶嫦的女儿，坐上神女之位——没有人敢赌。黑教廷的红衣主教撒朗，她的女儿成了帕特农神庙的统治者，这个信号太危险了。危险到任何一个势力，在考虑与神庙合作之前，都必须先想清楚，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被背后捅一刀。”

　　她顿了顿，那双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更何况，文泰是什么货色，各大高层心里都有数。黑暗位面的王，想要染指现世的存在，他的女儿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能安心？”

　　阿莎蕊雅接过话头，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雷米尔那边已经表态了。圣城希望你可以成为神女。神魂，不是问题，取不出来也无所谓。你的铁血手段，你的手腕，你的经验——这些，比神魂更重要。”

　　伊之纱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明灭不定。她知道阿莎蕊雅说的是实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在政治这个游戏中，在权力这个漩涡里，“可控”往往比“强大”更加重要。叶心夏太年轻了，太不稳定了，她的身份太敏感了，她的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而她伊之纱，虽然死过一次，虽然落魄过，虽然如今只是一个被控制的棋子——

　　但她可控。

　　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伊之纱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久到帐篷外的夜风吹熄了一盏魔法灯，久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伤员的呻吟，久到阿莎蕊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答应。”

　　伊之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笃定里有释然，有决然，也有一种深沉的、穿越了漫长光阴的平静。

　　阿莎蕊雅看着她，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满意，有释然，也有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说的认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她消失在夜色中。

　　伊之纱独自坐在帐篷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想起苏鹿，想起那些年的恩怨，想起那些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人。她也想起林叙白，想起异空间中的那片纯白，想起那个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敬畏的存在。

　　她做出了选择。

　　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正确的一边。

　　帐篷外，夜风吹过，将远处战场上的硝烟气息带来，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的清新。安第斯山脉的夜空中，星辰依旧在闪烁，那些光芒穿越无尽的虚空，落在这片被战火灼烧过的土地上，也落在那道站在营地边缘、望向远方的紫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