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脑子但凡有用,也不至于亲石头
主塔的嗡鸣虽然停止,但清晨的那份战栗感,像潮湿的苔藓,黏在了外庭每一个学徒的后背。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心’停了,‘肺’会自己喘气。】
【贝里乌斯应该是说麻烦依旧不会停。】
芬恩离开石屋回到宿舍也没有平静。他心头沉重,上世的所见的让他意识到,这种重大的变故下,潜藏的矛盾只会更加尖锐。
果不其然,未到中午,体能课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开始了。
跛脚褐袍老头抓着他那根藤蔓木杖,将十几个学徒带到了一处近乎垂直的峭壁下。
这里是圣殿后山专门开辟出的训练场,石壁上布满了天然的抓点和人工凿出的凹痕。
“主塔的‘心’睡着了,不代表你们也能跟着偷懒!”老头用木杖重重敲击地面,“今天,自由组合负重攀爬。两人一组,用麻绳将石袋绑在腰上,谁先爬到顶端那棵歪脖松树下,谁今晚晚餐就加一块烤肉!”
话音刚落,两个壮硕的身影便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径直冲向了堆放训练器材的角落。正是那两个巨石家族的少年。
他们发出夸张的呼喝,一人抢过两条最粗的麻绳,另一人则将四只装满碎石的袋子全部揽入怀中,耀武扬威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当芬恩和卡维尔走过去时,袋子和绳子都被抢光,只剩下光秃秃的地面。
“请问,没有负重攀爬算不算?”芬恩回头问老头。
“不算!”简洁明了的回答和其他学徒的哄笑。
“哎呀,真不巧。”其中巨石双子中的方脸少年抱着四包石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芬恩,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绳子和石袋好像不够了。你们两个,不如就在下面给我们加油吧!”
另一个少年用瓮声瓮气的嘲笑口吻对方脸少年大声说:“一个靠嘴皮子活着的‘神子’,一个被捡回来的野孩子,爬什么峭壁?小豆芽菜一样。万一摔断了腿,还得我们给抬回去。”
他刻意加重了“野孩子”三个字的发音,目光挑衅地扫过卡维尔。
卡维尔的头垂得更低了,攥紧了拳头。
“你以前就这样过来的?”芬恩低声问卡维尔。
卡维尔只是点了点头,拳头的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一言不发。
芬恩对卡维尔一笑,拍了拍他肩膀,“现在有我了!”芬恩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他没有看那两个耀武扬威的少年,只是抬头打量着面前的峭壁。
他的目光在那些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抓点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峭壁左侧一片青色藤蔓覆盖的区域。
“我们走这边。”芬恩拉了拉卡维尔的衣袖,指着那片藤蔓。
随后,他凑在卡维尔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什么。从小皮囊里掏出一个木管交到卡维尔手里。
卡维尔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结果木管的时候,眼神里最后一丝阴郁被神奇的笃定所取代。
他二话不说,率先走到藤蔓下方,双手抓住两根最粗的藤条,脚尖在石壁上一蹬,像一只灵巧的猴子,悄无声息地向上攀去。
“哈!懦夫!居然去爬藤蔓!”
巨石双子爆发出哄堂大笑,引得周围其他学徒也纷纷侧目。芬恩注意到红发少年也想说些什么却被和他组队的小女孩拉住,认真的整理装备。
巨石双子得意洋洋地将沉重的石袋绑在腰间,一人两个。用一根麻绳将捆住,另一根没打结很随意的就搭在方脸男孩的肩膀上。
很挑衅的对芬恩比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后,选择了右边那条看起来最正统的攀爬路线。
凭借远超同龄人的蛮力和技巧,俩人的攀爬速度极快,不一会儿,他们就爬到了峭壁的半中央,领先了所有人。
“喂!小神子!”
方脸少年在峭壁半中央停了来,用一种炫耀般的姿态单手挂在岩壁上,回头冲着下方还在慢悠悠准备的芬恩,将空置的手放入嘴中,吹了声嘹亮的口哨。
这一刻,他享受着所有人的注视,仿佛自己是这座峭壁的君王。
“需要我从上面扔根绳子下来啦你吗?”
芬恩没有回答这句充满优越感的挑衅。
他只是仰着头,那张五岁的稚嫩脸上,缓缓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卡维尔登顶了了。
阳光落在芬恩清澈的眼眸里,他伸出一根手指感应了一下风向,重重地快点了一下头。
一个由榛木雕刻而成的精巧木管被卡维尔从怀里拿出,触感冰凉。他不动声色地拔开了木管顶端的软木塞,将细小的管口朝上,来到峭壁边,下面就是巨石双子。
“你要干什么?”下方的巨石少年看到了卡维尔的异动,大声喊道。
方脸男孩也赶紧抬头。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卡维尔将木管向下倾斜,仿佛怕不够,他的另一个指头还在管底轻轻一弹。
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如同一缕被阳光融化了的幽魂,被微风裹挟着,飘向了那两个光彩还耀武扬威的少年。
很快的,都没有闪,粉尘消失。
什么也没有发生。
峭壁上,那方年少年发现没事情发生,对着站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卡维尔发狠的说:“等着我上去的!”
然后他扭过头,正准备再对下方的芬恩说几句更刻薄的垃圾话,脸上的笑容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充满嘲弄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住了自己同伴的后背。
随即,一阵无法抑制的、极度亢奋的笑声毫无预兆的响起,他甚至再次单手扶着崖壁。
“哈哈!哈哈哈!快看!快看啊!”
他指着同伴的屁股,笑得浑身抽搐,挂在岩壁上的身体也开意识摇摇欲坠。
“他……他屁股上长了一朵好大的蘑菇!紫色的!哈哈哈!还在一闪一闪地发光!哈哈哈哈!”
另一名少年被他突如其来的疯癫搞的莫名其妙,刚想怒斥一句。眼神却骤然涣散了。
他痴痴地看着上方的一块光滑的岩壁,脸上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深情的迷醉。
“哦……美丽的依伦莎……我的甜心……我的小宝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声音黏腻得令人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伸出双臂,快速支撑起自己够到那块满是沙砾的岩石,将脸贴了上去轻柔的摩擦。
然后。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伸出了舌头。对着满是尘土和沙砾的石面,狂热而深情地舔了上去。还不时亲吻~
“啵!啵!啵!”
响亮而湿润的声音在寂静的训练场上清晰可闻,令人头皮发麻。
这极端离奇的一幕,让原本在准备攀岩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在峭壁上疯狂表演的少年。
整个训练场瞬间静的反常,一时间只有哈哈哈和啵啵声。
“噗嗤~”瘦小女孩先没有忍住,笑出来后马上躲到红发少年身后。
随即,这声窃笑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训练场,化作无法抑制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在笑声中,卡维尔收起木管,走到峭壁边缘,动作麻利的往下爬,两三下就来到亲吻石壁的少年旁,利落地解开少年腰间的麻绳和石袋,两个石袋向下掉落。那个少年对此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与“挚爱”的热吻中,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啵啵”声。
“哈哈哈!你屁股上长了一个狐狸尾巴!哈哈哈!”在解开方脸少年的装备时,方脸少年控制不住的指着卡维尔的屁股放肆的大笑。绳子到手后,卡维尔继续往上爬去。
跛脚老头这会儿也拄着他的木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发疯的少年,又低头看了一眼正兴高采烈往自己腰带上捆石袋的芬恩,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有一阵潮红浮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憋笑憋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力量再大,脑子被鼻涕虫吃了也没用。”
在所有人的好奇目光中,卡维尔已经再次爬回到峭壁的顶端,他把麻绳接起来,一端接到歪脖子松树下,一端垂下来,绳端距离地面很近。
“喂,我看到了!”芬恩抓住绳头准备开始“奋力”攀爬的时候,红发男孩走到了他身边。
“那个药是你他的,”红发男孩压低了声音,甚至为了配合芬恩的身高刻意弯了点腰,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别扭,“你那个……是什么药?我拿三株十年份的宁神草跟你换。”
芬恩没有拒绝红发男孩这掺杂着渴望与别扭的交易请求。他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药。”他刻意在声音中加入一种不容置疑的神秘感,“那是与迷梦花之灵的一次‘交谈’。而灵,是无法用凡俗的宁神草来交换的。”
说完,他从崖边的一丛灌木上,随手摘下一片最普通的、椭圆形的绿叶,郑重其事的双手捧到红发少年面前。
“不过,”芬恩的语气变得充满诱惑,“如果你能用心聆听这片叶子的低语,或许有一天,你也能明白其中的奥秘。”
红发男孩楞楞地接过那片平平无奇的叶子,将信将疑地将它贴在耳边,侧耳倾听,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神谕。
跟在红发男孩身后的瘦小女孩无奈摇了摇头,但是也没有制止。芬恩对她露出一个自认和善的笑容后,再次抓住了那条从峭壁正中央垂下的麻绳。
“你疯了?”红发男孩停止了与叶子的“交流”,惊愕地看着芬恩,“这条路上的抓点很少,你还这么矮。”
芬恩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替握住麻绳。借力。脚下精准地踩着第一个微笑的凸起,开始了攀爬。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但每次用力的时候麻绳上都传来一股向上的拉力。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弓,紧紧贴在崖壁上。
崖壁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布满了犬牙交错的凸起与裂缝,棱角分明的岩石硌着他的腰腹和膝盖。
他没有像巨石家的少年那样依赖蛮力猛冲,而是像一个精密的钟表,将身体的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最关键的支点上。
他时而利用腿部蹬踏的力量来分担手臂的压力,时而像壁虎一样将身体紧贴岩壁以节省体力,时而双手依靠向上的拉力,用脚蹬在岩壁上利用草鞋的摩擦蹭着往上挪。
这种充满算计与技巧的攀爬方式,是布伦努斯千百次严苛训练中,用汗水和伤痛交给他的。阳光,将他小小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岩壁上,那么短小却又执着而坚定。
训练场上第三次安静下来,所有学徒都停下了动作,仰头注视着这个“神子”,看着他如何用一种凡人的方式,用技巧和毅力去征服那条属于强者的道路。
“哈哈哈!你长了个牛头!不!哈哈!是个鹿头!咦!你怎么又长了个鸟头?”路过方脸男孩时,男孩惊讶的捂住了嘴,忘记攀住岩石,自然的掉落下去,幸亏不高,掉下去后他依旧痴痴的躺在地上看着芬恩,“我的拉瑞斯呀!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七个头!”
听到这个声音,跛脚老头,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起,“七个头?”凝望着攀爬的芬恩呢喃着陷入沉思。
当芬恩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峭壁顶端的边缘时,卡维尔放下拽着的捆在松树上的麻绳,跑过来,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将芬恩稳稳地拉了上去。
“烤肉。”芬恩喘着粗气,瘫坐在歪脖子松树下,对卡维尔咧嘴一笑。
“嗯,烤肉。”卡维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凝望着圣殿外的克卢西乌姆城。
风在俩人之间来回撒着娇。
峭壁下方,跛脚老头看着顶峰上并肩而坐的两个身影,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收回目光,用木杖狠狠地敲了几下,对着其他还在观望的学徒呵斥道:“都看什么?想等着去收拾茅厕么?继续爬!”
“至于你!”老头用那只不太方便的右脚踹了还躺在地上的方脸男孩,“去把你家那个丢人显眼的‘东西’弄下来。”
方脸男孩这时才看到挂在岩壁上还在用脸和嘴‘洗刷’石头的同伴,立刻爬起来手脚并用的刨到岩壁下和其他学徒一起往上爬。
“你俩,晚上早点去食堂,肉别被别人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跛脚老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芬恩和卡维尔的身后。芬恩看着崖边第一个从下面气喘吁吁刚探出头的学徒,脑子又乱了。
【老头真牛!怎么上来的?】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卡维尔,卡维尔见怪不怪的耸了耸肩。
老头拄着木杖走到悬崖边,不耐烦的指了指山下。
“巨石家的两个,今天去把圣殿所有的茅厕都清洗一遍。生命时候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训练。”
“至于其他人,”老头环视了一圈刚爬上来和还挂在岩壁上的学徒们,“记住,肌肉的尽头,是脑子。脑子但凡有点用,也不至于去亲石头。下课!”
下课的号令如同一声和面,让压抑的训练场瞬间恢复了活力。
在老头离开后,学徒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精彩的一幕幕。
芬恩的名字,伴随着“迷梦花灵”、“亲吻石头的情人”、“屁股上的蘑菇”和“七个头”这些力气的词汇,迅速在外庭学徒中传开,为他那“和平之子”的名号,又增添了一层诡秘莫测的色彩。
芬恩和卡维尔并肩走在返回外庭的林间小道上。胜利的喜悦和体能耗尽后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芬恩赶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踏实感。
“你那个……真的是和花之灵‘交谈’得到的吗?”卡维尔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道。
芬恩神秘地笑了笑,从皮囊里摸出几颗莫莉娅给他准备的甜浆果干,塞一个进嘴里。
“你猜。”
就在这时,一个枯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小道的拐弯处,如同一颗一直在那里伫立的老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是贝里乌斯。
老人的眼睛越过卡维尔,径直锁定了芬恩。他没有拄着那根标志性的藤蔓木杖,两手空空地背在身后,整个人显得愈发削瘦。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鸟都停止了鸣叫。
芬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心中刚升起的轻松与喜悦,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老头要干啥?】
贝里乌斯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平铺直叙地说:
“维图斯的人,中午出发了。”
芬恩的心一沉。
“就在主塔的‘心’睡着不久。”
贝里乌斯扔下这句话后,没有给芬恩任何追问的机会,便转身,再次融入了回廊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小道上,只剩下芬恩和卡维尔两个人。轻松和喜悦如同被戳破的泡沫,啪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芬恩手中的浆果干掉在了地上,弹跳两下,躺了下来。
【中午……嗡鸣声后不久……】
【维图斯的行动比自己的预想要快的多。而塔尼娅承诺的,那条需要用贝里乌斯模板交换的“特殊路线”,还没有解决。】
芬恩思索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莫莉娅在昏暗帐篷里,在烛光中,专注地记录着草药配方的身影。
那身影和无数个记忆混合在一起,和腰间的皮囊混合在一起,和西洋蓍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和指向星空的小手混合在一起。
此刻,这一切,仿佛正被一双充满贪婪与恶意的大手所笼罩。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如同失控的野火,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卡维尔!”
“嗯。”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卡维尔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浆果干。擦了擦,递给芬恩。然后又取走一颗,塞到嘴里。微笑。转身离开,小道留给了芬恩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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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喜欢这样的小设定和小剧场,如果有希望看到的设定或者剧情还有留言评论。多多评论就是对我当前最大的鼓励了。谢谢各位读者老爷。
【小设定】
芬恩烤肉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