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拽声。
沉重、缓慢、带着金属摩擦粗糙地面的刺耳声响,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在死寂的甬道中回荡。声音并非来自单一方向,而是从甬道前后两端,隐隐约约地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尘封的岁月深处,被某种存在——或者秦默这个不速之客的气息——缓缓唤醒,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围拢。
秦默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他伤势才勉强稳住一成,灵力枯竭,神魂受创,此刻别说战斗,连正常移动都艰难。他强忍着周身剧痛,屏住呼吸,将最后一点微薄的灵力全部用于收敛气息,同时艰难地侧过头,眼角余光分别瞥向甬道两端。
昏暗的光线下,积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缓缓出现了拖拽的痕迹。
来自前方的痕迹,更深、更凌乱,仿佛拖拽着某种沉重且不规则的物体。而后方的痕迹,则相对平直,但间隔均匀,隐隐透着一种僵硬的规律感。
不是活物?还是说,是某种依靠本能或简单指令行动的“东西”?
秦默脑中飞速转动。此地阴寒,尘埃厚重,显然废弃已久。能在此地存留并活动的,绝不会是普通生灵。结合黑塔的特性,很可能是某种残留的禁制守卫、被环境异化的畸变体,或者当年陨落于此的修士残骸,受某种力量影响而产生的“徘祟”?
无论是哪一种,以他现在的状态,都无力应对。
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甬道宽阔,但除了垂落的断裂管道和粗糙岩壁,几乎没有可供躲藏的凹陷或岔路。头顶的管道或许可以攀爬,但他现在连站直都费劲。
拖拽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隐约的、仿佛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哒”声。空气似乎更加阴冷了。
不能坐以待毙!
秦默咬牙,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向着一侧岩壁挪动身体。每动一下,断骨摩擦,内脏抽痛,冷汗瞬间浸湿了破碎的内衫。他强忍不出声,终于将背靠在了冰冷的岩壁上,借助岩壁的阴影和身上覆盖的灰尘,勉强遮掩身形。手中,紧紧握住了那柄光芒内敛的青铜残剑。剑柄传来微弱的冰凉触感,让他昏沉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明。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镇冥诀”残篇,将自己微弱的生命气息与神魂波动压制到最低,试图与这片尘封的死寂环境融为一体。同时,太初宫基以最低限度缓缓运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灵力,缓慢修复着伤势。
“嗒……咔哒……嗒。”
拖拽声和金属摩擦声终于在两个方向同时变得清晰。秦默将眼皮掀起一丝缝隙。
首先从前方的昏暗中出现的,是一道佝偻的、缓慢移动的影子。
那勉强能看出是人形,但姿态极其怪异。它似乎穿着某种制式的、残破不堪的暗色甲胄,甲胄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许多部位已经锈蚀、破损,露出下面干瘪、呈现出一种灰败石质颜色的躯体。它的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一头枯槁的长发如同乱草般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右臂——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条由粗糙金属、断裂骨骼和某种暗红色仿佛肌腱的诡异物质胡乱拼接而成的“肢体”,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个扭曲的、如同铁钩般的巨大金属爪,此刻正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行走的动作僵硬、迟滞,如同牵线木偶,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身上没有丝毫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死寂与阴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混乱的灵力波动。
而在秦默后方出现的,则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三个并排而行的“东西”。它们的身形更加矮小,约莫只有常人一半高度,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板结的灰尘,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隐约看到类似简陋盔甲的轮廓。它们没有头颅,或者说头颅的位置与躯干融为一体,呈不规则的块状。它们的“手臂”也是某种粗糙的金属杆,末端是简单的钳状或铲状结构。
这三个“东西”的动作更加整齐划一,僵硬地迈着步子,手中那简陋的工具偶尔会无意识地刮擦过地面或墙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它们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微弱,几乎如同死物,但行动间却隐隐遵循着某种简单的轨迹,似乎在“巡逻”?
秦默屏息凝神,心中念头急转。前方那佝偻的金属爪怪物,气息更强,似乎是被某种混乱意念驱动的残骸或畸变体。后方那三个,则更像是低级的、依靠简单指令或本能行动的守卫或劳役傀儡。它们似乎并未发现紧贴岩壁、气息近乎消失的秦默,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缓慢移动。
然而,就在两者即将在秦默藏身处附近交错而过的刹那,异变陡生!
前方那佝偻怪物拖在身后的金属巨爪,无意识地刮擦过地面一块凸起的岩石。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更糟糕的是,火星迸溅!
这点细微的动静,却仿佛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平衡!
那佝偻怪物的动作猛地一顿,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一张干瘪如同骷髅、眼眶中燃烧着两点微弱、混乱暗红火焰的“面孔”!那火焰跳跃不定,充满了狂躁与茫然。
而后方那三个巡逻傀儡,也同时停下了脚步,那没有头颅的躯干微微转动,似乎“看”向了声音和火星迸溅的方向——也就是秦默藏身的大致区域!
被发现了?不,可能只是被异常动静吸引!
秦默心跳如鼓,身体绷紧,手中残剑握得更紧,剑柄处三个凹槽微微发热,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
佝偻怪物眼眶中的暗红火焰跳跃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它拖着金属巨爪,缓缓转向秦默藏身的方向,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那混乱的意念似乎锁定了这片区域。
而那三个巡逻傀儡,也在停顿数息后,迈着僵硬的步伐,呈扇形缓缓围拢过来,手中简陋的工具抬起,对准了这个方向。
逃?以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过。战?更是死路一条。
秦默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无胜算,必须利用环境,制造混乱,或者让它们失去目标?
他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了头顶上方不远处,一根垂落下来的、异常粗大、锈蚀严重、中间似乎已经断裂的金属管道上。管道另一头深深嵌入岩壁,不知通往何处。
赌一把!
就在佝偻怪物又向前挪动了一步,金属巨爪微微抬起,后方三个傀儡也逼近到三丈之内时,秦默动了!
他没有攻击,而是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将手中青铜残剑朝着头顶那根锈蚀管道的断裂处,狠狠掷出!目标不是斩断管道,而是剑尖蕴含的一缕精纯“玄阴之气”!同时,他左手指尖逼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混沌灵力,屈指一弹,射向相反方向的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叮!”
残剑剑尖精准地刺入管道锈蚀的裂缝,玄阴寒气瞬间爆发!极致的低温让本就脆弱的锈蚀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而那道混沌灵力也击中了岩壁凸起,并未造成破坏,却引发了极其微弱的灵力扰动。
下一瞬——
“咔嚓……轰隆!!!”
那根粗大的锈蚀管道,在内部应力与外部寒气的双重作用下,从中断裂!上半截沉重的管道连同里面可能淤积的不知名秽物,朝着下方轰然砸落!而它坠落的方向,恰好是那三个巡逻傀儡与佝偻怪物之间!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瞬间充斥甬道,烟尘弥漫!
三个巡逻傀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似乎简单的指令程序无法处理这种意外。而佝偻怪物也被坠落的管道和烟尘吸引了注意,眼眶中的暗红火焰急闪,发出一声含糊的嘶吼,金属巨爪本能地挥向砸落的杂物。
就是现在!
秦默在掷出残剑的瞬间,早已蓄势。他强忍剧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贴着岩壁,朝着与管道坠落方向相反的、甬道一侧一个因震动而显露出的、极其狭窄的岩石裂隙,猛地滚了进去!
裂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内部一片漆黑,不知深浅,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尘埃和霉味。但此刻,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刚挤入裂隙,身后就传来金属巨爪撕裂管道、碎石落地的轰鸣,以及那佝偻怪物越发狂躁的嘶吼。那三个巡逻傀儡似乎也调整过来,朝着裂隙方向靠近,但狭窄的入口显然限制了它们。
秦默不敢停留,用肩膀和背部抵着粗糙的岩壁,拼命向裂隙深处挪动。每一下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后,怪物的嘶吼和傀儡刮擦岩壁的声音渐渐被黑暗和距离隔绝。
不知在狭窄、曲折的裂隙中艰难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非来自后方,而是裂隙似乎通向另一个空间。
秦默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当他终于从裂隙另一端挤出来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许多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惨白色荧光苔藓,提供着些许照明。空气依旧浑浊阴冷,但尘埃少了许多。岩洞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发着幽幽的寒气。而在水潭边,散落着一些东西。
几具残缺的骸骨,看服饰,并非镇冥司的制式,更像是误入此地的修士,骸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绿色,似乎中了剧毒或被侵蚀。还有一些锈蚀的兵器碎片和生活用具的残骸。
秦默靠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伤上加伤,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必须先处理伤势。
他艰难地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倒出几颗服下。又取出两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缓缓吸收。同时,他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青铜残剑还插在那边的管道上!
必须取回来!没有剑,他战力至少损失七成,在这未知之地更是危险。
但他现在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心中焦虑之际,忽然,怀中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是不朽骨?不对,不朽骨温润,但这股温热更加清晰,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牵引力。
他心中一动,忍着痛,从怀中取出那三样紧贴在一起的物品——布满裂痕的不朽骨、黯淡的残图、以及那枚吸纳了大半本源的“九峰钥”碎片。
温热感来自碎片。此刻,这枚原本黯淡的碎片,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九彩流转的光晕,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而那股微弱的牵引力,正指向岩洞的深处?并非他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脊骨深处的灵骸,也传来了清晰的悸动,与碎片产生了共鸣。灵骸深处,那吞噬了碎片本源后新生的某种“联系”或“感应”,似乎被触发了。
秦默凝视着碎片,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以及岩洞更深处的黑暗。碎片在指引方向?指向何处?是出路?还是更大的危险?亦或是与这“九峰钥”相关的其他东西?
他必须做出选择。回去取剑,风险巨大,可能再次遭遇怪物,且伤势不允许。而跟着碎片的指引前进,未知,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甚至机遇?
他看向手中微微发光的碎片,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沉重但勉强稳定的伤势,以及灵骸传来的、对碎片指引方向的隐约渴望。
片刻之后,他收起不朽骨和残图,将“九峰钥”碎片握在掌心,借助其散发的微光,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岩洞深处,那被黑暗笼罩的未知甬道。
碎片光晕明灭,如同黑夜中唯一的灯塔。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周身疼痛,迈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