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主祭之争,伏尔通娜的锋芒
圣殿穹顶的风,是从城外战场刮进来的。
弩炮在石柱上撕开的豁口,横在圆形大厅的最高处。冷风穿堂而过,将烛火吹得剧烈摇晃,人影在大理石壁上扭曲、拉长、重叠。城外焚尸的焦臭和血腥味,强行混进了龙涎香的气味里——那是权贵用来遮掩死亡的香气,却在战争的余味里,显得虚伪又孱弱。
卢修斯坐在曾属于维图斯的席位上。
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麻长袍,没有金线,没有纹饰。在满室锦衣华服的祭司与长老之间,他像一块从荒野里捡来的顽石,稳稳压住了那把座椅。无人敢出言呵斥,无人敢上前驱赶。因为他们都清楚,南城墙那道缺口前,是月下森的人,用骨血填住了崩裂的城邦。
他身后,多纳尔没有座位,却站得笔直。
多纳尔的腰杆挺得笔直。曾经那个在部落里对着橡树祈祷、在城门口装神棍、在商会前巧舌如簧的德鲁伊,此刻身上再无半分市井油滑,只剩一身从战火里磨练出的沉稳。他是芬恩的父亲,是月下森的族长,是在乱世里将整个家族从黑森林边缘带进克卢西乌姆权力中心的男人。
神圣大德鲁伊克伊拉斯缓缓起身。
他手中是翠绿法杖,是德鲁伊一脉权柄的象征,杖身缠着古藤,镶着晶石。此刻,法杖重重顿下,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咚。
法杖顿地,压下了所有窃语,镇住了全场的人心,宣告了战后残局的最终定音。
克伊拉斯走到大厅中央那幅巨型羊皮地图前。地图上,克卢西乌姆的轮廓被战火涂得狼藉,红墨是血,黑墨是焦土。法杖尖端缓缓划过城邦残破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烛火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怨我。”
克伊拉斯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翻涌了百年的权谋,是为了守护一脉传承,可以牺牲一切的决心。
“你们怨我在罗马人围城时按兵不动,也怨我眼睁睁看着南城墙变成绞肉机,看着你们的族人死在战场上。你们更怨我身为神圣大德鲁伊,却没有降下神谕,没有唤醒图腾去支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小氏族代表,那些在战火里瑟瑟发抖的祭司,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们心里有恨,有怨,却不敢说。
因为克伊拉斯接下来的话,会把他们所有的指责,全部碾碎。
“但你们睁眼看清楚。”
克伊拉斯的声音陡然沉下,“克卢西乌姆的根基,都快烂光了!”
法杖猛地指向地图上维图斯所属的巨石氏族地界。
“维图斯那样的人,贪恋权位,私蓄死士,暗行血祭,为了一己之私,不惜掏空圣殿根基!”
杖尖再移,点向另一片早已灰飞烟灭的势力范围。
“科尔托纳那样的人,勾结外敌,出卖情报,把城邦的防线,卖给罗马的刀剑!”
冷风灌入,烛火狂跳。
“若不借罗马人的战火烧一烧,若不用战火清洗这些人,克卢西乌姆迟早要从心烂掉!到那时,不用罗马人攻城,不用萨莫奈人劫掠,克卢西乌姆自己,就会塌成一片废墟!”
他的话字字如刀。
无人反驳。
无人敢反驳。
芬恩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片银龙鳞。
鳞片微凉,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心里冷笑,却面无表情。
【说得真好听。
借刀杀人,清除异己,坐收渔利。
脏活全让罗马人干,恶名全让维图斯背,鲜血全让守城士兵流。
等到尸山血海铺就道路,你再以救世主的姿态走出来,收拾残局,收拢权力,独占美名。
这老狐狸,权术玩得炉火纯青,比战场上的任何诡计,都要狠,都要稳。】
克伊拉斯的法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越过克卢西乌姆,越过破碎的城郊,越过战火灼烧的平原,最终,落在联盟腹地——一座被群山环抱、隐于云雾之间的城邦。
尔西尼。
那是伏尔通娜神坛所在之地。
是十二城邦德鲁伊的圣地。
是十年一度、主祭之位争夺的战场。
“下月初一,伏尔通娜神坛重开。”
克伊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天命的威严,“十二城邦持杖者齐聚,举行十年一度的主祭选拔。”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长老们交头接耳,祭司们神色剧变,氏族代表们眼神闪烁。
有人激动,有人惶恐,有人贪婪,有人忌惮。
十年一度。
主祭之位。
那是伊特鲁里亚德鲁伊联盟的重要权柄。
执掌主祭权杖,便等于执掌十二城邦的神谕、信仰、话语权。
“肃静!”
克伊拉斯一声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喧嚣戛然而止。
“我们用罗马人的尸骨,守住了克卢西乌姆的尊严!
我们用全城的血战,保住了德鲁伊一脉的根基!
此等功绩,十二城邦,谁能匹敌?”
他目光锐利,扫过每一张脸,“若不能借此机会,夺回主祭权杖,城外埋葬的那些英魂,才是真真正正,白白死了!”
这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战意。
也堵死了所有退缩的路。
克伊拉斯开始下令。
他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精准狠绝,直指核心。
“卢修斯。”
他看向那位粗麻长袍、稳坐席位的老人,“你负责遴选星象室最敏锐的观星者随行。伏尔通娜的天,需要我们自己看。不要听旁人的谎言,不要信伪饰的星象,星辰起落,自有轨迹,你要把最真实的天兆,带回圣殿。”
卢修斯缓缓点头,没有多言。
只一个动作,便承下了重任。
“贝里乌斯。”
克伊拉斯转向那位守了圣殿半生、行过血祭、守过城邦的长老,“你留下镇守克卢西乌姆。盯紧地下的那头龙,盯紧城内残余势力,盯紧哈鲁皮斯的一举一动。城在,圣殿在;龙安,城邦安。”
贝里乌斯躬身行礼。
他是德鲁伊的守护者,是乱世的执剑人,是克伊拉斯最信任的后盾。
最后。
那道锐利深沉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穿过重重人影与烛火,精准落在了角落阴影里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芬恩。
和平之子。
先祖遗音守护者。
铸造者之友。
以五岁之躯,挽救了城邦,打破了罗马的攻势,解除了圣殿的危机。
“芬恩。”
克伊拉斯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还有……多纳尔一家,全部随行。”
“不可!”
多纳尔几乎是想也不想,一步踏出,急声反对。
他脸色紧绷,眼神急切,语气里满是护犊的惶恐。
“芬恩才五岁!他还是个孩子!伏尔通娜那种地方,是十二城邦的权力绞肉场,人心鬼蜮,阴谋丛生,他……”
“他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懂权谋。”
克伊拉斯直接打断,语气沉重,却字字清晰,“多纳尔,你以为这是去赴宴?是去朝圣?是去走一趟安稳的远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逼人。
“这是另一场战争。
一场比南城墙更残酷的战争。
伏尔通娜那些老顽固,那些固守教条、把持权位百年的氏族长老,会用最苛刻的教条刁难我们,用最古老的规矩压制我们,用最阴狠的手段暗算我们。”
法杖一指芬恩。
“但芬恩的‘先祖遗音’可以打破旧教条。你女儿莫莉娅的药剂可以化解危机。你们一家,是克卢西乌姆最有力的武器。此行,你们不去,谁去?”
多纳尔哑口无言。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他想保护儿子,却知道儿子早已不是需要藏在羽翼下的雏鸟。
芬恩低着头,心里却已活泛开来。
【伏尔通娜神坛议会?
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十二城邦的分赃大会。
争权位,争地盘,争资源,争话语权。
也好。
我正愁没有舞台,把姐姐的新药剂、穆拉丁的新钢材、杠杆的原理、齿轮的力量、化学的神迹,亮给整个伊特鲁里亚看。】
他笑了,那笑容与他稚嫩的脸庞全然不符。
【他们想听神谕,我就给他们讲天体物理。
他们想看神迹,我就让他们见识化学反应。
他们想守着旧教条过日子,我就把新时代的门,直接砸开。
这哪里是主祭之争?
这分明是——一场跨时代的科研成果博弈会。】
会议结束后,没有欢歌与庆功,只有沉重的使命和即将到来的凶险征途。
回城东宅院的路上,多纳尔一路忧心忡忡。
他脚步沉重,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念叨。
“儿子,你不知道。
尔西尼那帮人,比维图斯那疯子还难缠十倍。
维图斯的狠毒写在脸上,但尔西尼的人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
他们会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用最温和的笑容,下最狠的手。”
多纳尔叹了口气,看向身边小小的儿子。
“你才五岁,就算再聪慧,就算再厉害,就算有矮人、精灵、圣殿撑腰,在那种地方,也……”
芬恩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包裹。
里面,是莫莉娅新提纯的几管强效药剂,无色无味,效果精准。
还有穆拉丁用新工艺锻造的几个精巧金属零件,齿轮、轴承、滑轮、卡扣,严丝合缝,十分坚固。
“爹,你放心。”
芬恩抬起头,平静而笃定地笑道:“他们想听古老神谕,我就给他们讲讲天体运行、星辰轨迹。他们想看自然神迹,我就让他们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叫燃烧,什么叫溶解,什么叫变化,什么叫——万物皆有法则。”
多纳尔看着儿子的眼神,终于稍稍安定。
他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
他的儿子,早已不是凡人之躯所能局限。
推开城东宅院的木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莫莉娅混合着荒野与草药的味道,是生命与剧毒共生的气息。
莫莉娅正蹲在院中。
她面前摆着一排大小不一、密封严实的陶罐,陶土烧制,蜂蜡封口。有的是迷药,无色无味;有的是解药,清毒化淤;有的是催化药剂,遇火即燃。
塔尼娅则蹲在另一侧。
她手中握着一根尖锐的骨刺,不知取自何种巨兽,坚硬如铁。她正用骨刺,在地上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刻画着复杂的地形、蜿蜒的路线、隐秘的隘口。线条细密,标注精准。
那是去往尔西尼的路。
那是伏尔通娜的地形。
那是一条杀机四伏的征途。
“要出远门?”
塔尼娅头也不抬,骨刺依旧在石板上划动,声音冷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的感知,早已穿透庭院,抵达远方的圣地。
“去伏尔通娜神坛。”
芬恩应了一声,缓步走到妹妹身边,蹲下身,看着那些密封的陶罐,“参加十年一度的主祭选拔。”
塔尼娅刻画的动作猛地一顿。
骨刺在坚硬的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她缓缓抬起头。
她那双死灰色的眸子里,罕见的,闪过一缕寒芒,带着影叶传人的警惕和杀意。
“尔西尼的地下。”
塔尼娅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埋着三代影叶先辈的骸骨。”
莫莉娅仰起小脸。
她眼神清亮,不含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战意。沼泽磨砺出的冷静,让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们去把骸骨挖出来?”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狠劲。
塔尼娅低下头,继续用骨刺在石板上划动。
线条更密,标记更冷。
她的声音很冷。
“不。”
骨刺重重一点,落在石板上伏尔通娜神坛的正中心。
“我们去他们的坟头上,种几朵新的毒花。”
风,再次吹过庭院。
吹过莫莉娅的药罐,吹过塔尼娅的骨刺,吹过芬恩腰间的龙鳞。
伏尔通娜的风云已在远方涌动,十二城邦的目光都投向了克卢西乌姆。
一场争夺权位、信仰与未来的战争,已绷上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