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全圣殿都瞎,芬恩发现瘸腿阿姨在装傻
克卢西乌姆只有一个人走路左脚比右脚重。
芬恩没有去问卡维尔。他甚至没有多看那行脚印一眼。脖子慢慢转动,目光越过水渠,越过回廊的石柱,落在外庭西侧灰房子的方向。
黑着。能看到灰房子一扇窗也没亮。塔尼娅住的那间也黑着。门窗关的很严。
但脚印是湿的,水渍还没干。
留下脚印的人,在芬恩被卡维尔拎出来之前不久,应该还站在石板旁边,看着这边。
芬恩缓缓呼出一口气。
塔尼娅知道暗沟的路线。
卡维尔就是她从暗沟外墙那头拎进来的。
她收了莫莉娅的信,送到了芬恩的门口。
她知道双环扣的绳结,知道费丹娜集市,知道河北岸女人的针脚,偏偏不知道被自己带进来的卡维尔名字?
一个管杂物的中年女人。膝盖僵硬,表情呆板,走路一轻一重,谁的名字都记不住,偶尔靠自己职务的便利赚点小钱的女人。
如此不引人注意的平凡。
偏偏在半夜,站在暗沟入口上面。
“卡维尔。”
“嗯。”
“你发现她了么?”
卡维尔明显知道芬恩问的是什么事情,和谁。
“没有。”他认真的想了想摇头说。
沉默将两人的视线定在灰房子方向。
“你被塔尼娅拎进来的那天,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卡维尔想了一会儿。
“她说‘别往地下看’。”
芬恩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他觉得,从灰房子方向吹来的风裹着干草药的苦味,和石板分析里渗出来的腥潮交织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外袍。
“回去睡觉。”
卡维尔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谁也没说话。经过水渠的时候,芬恩余光扫了一下水面。
平的,一丝波纹都没有。
那两个呼吸一次的节奏彻底消失了。整座圣殿底下第一次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走到宿舍门口,卡维尔忽然说了一句。
“祂不是停了。”
芬恩扶着门框的手没动。
“祂在憋气。”
门关上。
芬恩在黑暗里靠着门站了很久。
【一个瘸腿的杂物阿姨,半夜三更在禁区附近游荡,还故意留下水渍。】
【一个洗衣服的妇人孩子,随手就能掀开自己撬不动的石板。】
【一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头,怀揣着能让整个德鲁伊神话崩溃的谶言。】
他把湿袍子脱下来拧了拧,水滴在地上啪嗒响。
【克卢西乌姆,你水课真深。】
窗外,月亮已经偏到主塔的另一头。
透过窗缝,那座白色尖塔在夜色里又高又静,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芬恩爬上硬板床,木板照旧吱嘎抗议了一声。他盯着天花板的木梁,把今晚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暗沟通着外墙,这是收获一。
浮雕证实了迁徙,贝里乌斯的翻译没有问题。
被藤蔓捆着的东西在地底扎了根,还在长大?疑问一。
卡维尔力气大的不像个孩子,可能和巨石家族的卡乌斯差不多。
塔尼娅半夜蹲在入口附近,她不是杂役!
还有卡维尔最后那句话。
不是停了。是在憋气。
芬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条掉毛的兽皮毯里。
明天得想办法让塔尼娅把信尽快送到月下森,他实在不想明天再夜闯那个暗沟了。
第一声号角响起了,铜音透过窗缝钻进来,震得芬恩太阳穴突突跳。
他从硬板床上弹起来,脊柱骨磕在木板边沿上,疼得龇了一下牙。
芬恩套外袍的手一直在抖,是急的。
这件灰袍依旧是袖子卷了三圈还是长出来一截,他懒得再折,攥着多余的布头就往门口冲。
草鞋提在手里没穿,他赤脚踩在回廊冰凉的石板上,清晨的寒气激得脚底板发麻。
芬恩没进食堂。
黑面饼和燕麦粥的酸腐味从东头冲过来,他闻了一鼻子,胃里翻了一下,没停。
他路过食堂的时候看到卡维尔没来,就拐弯往灰房子跑。
拐过第一个弯时,芬恩差点撞上一个抱陶罐的学徒,那人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快到灰房子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乱撞的心跳往下压了压。
不能让塔尼娅看出自己有多慌。
灰房子的门虚掩着,木门和门框之间留了一掌宽的缝,里面透出干草药混着旧皮革的气味。
芬恩伸手推门,门轴第一次发出细微的呻吟。
塔尼娅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正把一筐脏衣服往外搬。
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干瘦但有肌肉的小臂,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着。
筐,是柳条编的,底部磨损的快要散架了,她一只手抓着筐沿,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借力,腰往后一沉,整个筐被被拖出去半尺。
芬恩观察到塔尼娅左膝在发力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重心歪向右边,但她没吭声,只是挪了挪角度,继续拖柳条筐。
“塔尼娅阿姨。”
芬恩站在门口,胸口的起伏平静了很多。
“我的信,能今天就送走吗?”
塔尼娅头都没抬。
她两手抓着筐沿继续往门口拖,显得十分吃力,柳条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盐商后天才走,急什么。”
话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松开一只手,转身看着芬恩。
“这,还有一堆活儿没有干完呢。”
语气依旧和平常一样。懒散,不耐烦,带着一股子谁来了也别耽误我干活的架势。
芬恩没走。
“我可以加东西。”
他往前迈了半步,进了门槛。
“多给盐商几罐药膏,让他今天就走。”
“药膏?”
塔尼娅终于站起来了,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面无表情的拍了拍膝盖上粘着的草屑和灰尘。
她转过身,正视芬恩,目光从芬恩赤着的脚扫到他攥着草鞋发白的指节,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这次过来带了几罐?”
这话问的很实在,实在到芬恩没法回答。
“你那点家底,在这地方够干嘛的。”
她的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讥讽,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的粥又冷了。
她拖着柳筐绕过芬恩往门外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上。
芬恩盯着她的后脑勺,盯着那根歪了一点的木簪,跟了上去。
“阿姨,盐商的路线来不及了。”
他小跑两步追到她身侧,仰着脖子看着她的侧脸。
“我需要另一条路。”
塔尼娅停下来。
不是缓缓停下,是左脚落地的瞬间整个人笔直的顿住了,像踩到了一块不该踩的石头。
她偏过头,用眼角夹了芬恩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芬恩差点没捕捉到,但能看到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像从井底反射的一缕光。
“什么另一条路?”
塔尼娅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沙哑的、倒豆子一样的调子。
“你的路。”
芬恩把这三个字咬的很清晰,每个音节都干净的从舌间弹出。
塔尼娅没接话。
她只是抬起了筐,走了两步,把筐放在廊道旁的石台上,石台边缘的苔藓被筐底蹭掉了一小块。
然后她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旧袍子。
第一件事深褐色的,巨石家族的短衫,腋下的位置有一块汗渍,已经发硬了。
她抖了两下,叠了两折,搁在台面上。
第二件事灰绿色的学徒袍,领口磨出了毛边,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领口翻了一面,看了看磨损的程度,然后叠好放在第一件旁边。
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也没有张开。
芬恩等了五息。
风从廊道尽头飘过来,掀起石台上那件褐色短衫的衣袖。
【她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这个跛脚的女人,在这座圣殿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年。装不记得任何人的名字,装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她不可能因为一个五岁小孩的两句话就破功。】
【得加码。】
芬恩往前挪了半步,挪到石台和塔尼娅之间那个刚好能挡住回廊视线的位置。
他的头顶刚到塔尼娅的肋骨。
“卡维尔告我,他进圣殿的时候,走的是暗沟。”
声音压的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个女人能听到。
“阿姨把他从外墙那头拎进来的。”
塔尼娅手里正展开第三件袍子,袍子在半空明显停了一瞬。
芬恩没给她接话的机会。
“暗沟能绕过大门。”
他盯着塔尼娅整理布料的手指,指节的皮肤粗糙,指甲剪的极短,但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
“也会绕过所有登记。”
他的嗓音再低了半分,低到自己的而过都快听不见了。
“阿姨手里有不走正门的特殊路线。”
塔尼娅把那件袍子抖开了。
她对着光看了看袍子前襟上一块干涸的污渍,歪了歪头,像在判断这块污渍是食物还是泥浆。
“小孩子话就是多。”
六个字,不急不慢,跟评价粥咸了一样随意。
她比其他两件袍子更仔细的把手头的袍子叠好,搁在旁边那摞的最上面,边角都对的齐齐整整。
“暗沟是排水用的。”
她换了只手去掏筐里的下一件衣服。
“下雨天,水大的时候我去通过。”
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到刚好够回廊里路过的人听见,但又不像刻意抬高。
“捡到那个孩子那次,是他自己爬进来的。”
她抽出一条沾满泥巴的裹腿布,在手里卷了卷。
“我只是没把他赶出去。”
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就像她叠的袍子一样,边角对的齐齐的,一点破绽都没有。
芬恩没有看她的脸,只是盯着她的手。
叠衣服的动作快而准,但不是随便叠的。
每件袍子都按同一方向折。先左后右,领口朝内,无论长短,都是下摆对齐。
每件袍子的大小和齐整都像用尺子量过。
折痕的位置每一件都一样,偏差不超过芬恩的一个小指宽。
这个叠法芬恩见过。
布伦努斯在训练场收拾护具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叠法,他说那是凯尔特战士整理行囊的标准动作。
黑夜里不点火也能凭手感找到每一件装备。
一个管杂物的中女女人,不需要叠的这么规矩。
“阿姨。”
芬恩绕到石台的正面,站在塔尼娅面前,仰着脸。
“你昨晚站在暗沟入口上面。”声音如蚊子轻舞。
塔尼娅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她的拇指在袍子的折缝上多停了会儿,指尖在用力,布料上被压出个浅凹痕。
然后她扯过下一件继续叠。
手法如常,速度如常,呼吸如常。
“不是为了看月亮。”
芬恩把最后五个字说的很慢,刻意在每个字之间留了一个呼吸的间隔。
“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而已。”
“石板上的湿脚印,是刻意留下的吧。”
芬恩蹲下来,用食指在地上比了一下。
“阿姨走路时左脚重,因为我们都看到您膝盖有伤,重心偏左。”
“但,昨晚前面的印子,左脚深得不对劲。我观察了您走路,您路过的话不会压那么深,只有蹲着的时候才会。左腿弯曲承重,时间长了就会陷得特别深。”
他抬头。
“真正膝盖坏掉的人,蹲不了那么久。阿姨的腿,没有表现出来那么严重。”
塔尼娅手里的袍子没叠完,搭在石台边上,一半耷拉着。
廊道远处传来食堂的碗勺声。
她没说话。没点头。没摇头。没反驳。
就那么站着,提着叠了一半的袍子,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孩。
芬恩心跳的很快,但是没有退。
布伦努斯教过他,追猎的时候猎物停住不跑,是在判断对手够不够格让自己紧张。
这时候后退,前功尽弃。
“我不关心阿姨是谁,也不关心您为什么半夜蹲在暗沟上面。”芬恩把话收回来一截,“我只需要一封信在五天内到克雷梅拉河北岸。阿姨。有人要害我姐姐。”
最后四个字出口的机会,他听到自己声音里带了点抖。不是装的。
塔尼娅把那件叠了一半的袍子甩开,重新叠了一遍。这回叠得很慢,慢了整整一倍。
“什么人。”
依旧没有任何语气。
“巨石家族的维图斯。贝里乌斯说,他今天会派人去我们部落,要查我姐姐调配药剂的证据。禁忌草药、非传统的方法,都够他做文章了。他的人走北线,七天就能到。”芬恩一口气将所有的事情都宣泄了出来。
“你打算拿什么换。”塔尼娅把叠好的袍子码在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来了。】芬恩松了口气。
他谨慎的将手伸入怀里,指头捏着木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是依旧摸出昨夜他从夹层里取出的六管蚀骨草结晶。
莫莉娅蒸馏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细,碰到铁器会分解。这个发现她是拿多少次失败换来的?信里说“一颗就能让成年公羊十息之内失去知觉”,那得试了多少只羊?
这是他在克卢西乌姆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
交出去,手里就只剩迷梦花粉和几样不成气候的杂货。
“六管。”他艰难的将手伸直把木管递过去。
塔尼娅拿起一根,拔开塞子凑在鼻子底下。鼻翼懂了两下,快而短。
她又把粉末到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然后观察颗粒。
【内行。】这个动作明显不是杂役干得出来的。
辨别粉末纯度的手法,比莫莉娅和卢修斯都标准。
“淡蓝色。单一蚀骨草。无杂质。溶解速度应该很快。”
塔尼娅把塞子按回去。
“你姐姐多大?”
“比我大五岁。”
“十岁能做三次提纯。”塔尼娅把木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河北岸那个穷地方,连像样的蒸馏器皿都没有吧?”
芬恩没搭腔。他注意到塔尼娅说“蒸馏”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伊特拉斯坎语里最古老的那个词根,不是部落里常见的土话,是圣殿祭司才用的学术叫法。
见芬恩不回答,塔尼娅也不追问,而是接过六根木管,排在石台上,一根一根看过去。
“不够。”
芬恩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你要什么?”
塔尼娅把木管推回来,没收。
她转过身,不再乔装,抱起那筐叠好的衣服,往灰房子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贝里乌斯那间石室里,有个上了锁的木柜。”
芬恩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柜子最底层有一块木板,两面都刻着字。三十八年前他从他导师手里拿的。”
塔尼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把那块板子弄出来,给我看一眼。”
她单手拎着筐跨过门槛。
“东西我不拿走,看完就还你。信的事,我来办。五天,足够了。”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芬恩站在石台前,太阳晒着他的后颈,但脊梁骨是凉的。
六管蚀骨草她看都不看。
她要的是那块刻着伊特拉斯坎字母和古希腊字母对照表的木板。
贝里乌斯藏了三十八年,等了三百多个学徒才等到一个能看懂的人的“宝贝”。
塔尼娅知道它在哪。知道它是什么。知道贝里乌斯怎么得到的。
芬恩低头看着石台上排成一排的木管。
一个管杂物的瘸腿阿姨,膝盖有伤但没有她装的那么差,叠衣服严格按照军营的规矩,辨别提纯粉末的手法比圣殿祭司还熟练,知道暗沟通外墙的路线,半夜蹲在禁区上方,手里攥着别人不知道的秘密渠道,五天内保证信送到,比走小路都快。
现在她还知道贝里乌斯最大的秘密。
第三声号角在外庭回荡。
芬恩把木管收回怀里,转身往石室方向走。
贝里乌斯今天的课,芬恩得想办法迟到。
他得想个法子,在贝里乌斯没察觉的情况下,拿到那把铜钥匙。
【小设定】
哥吕文的奥特修斯——贝里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