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滚回你的圣殿与皮手套
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队伍驶出克卢西乌姆平原,扎进起伏的丘陵。
车厢颠簸,芬恩收起画满暗号的羊皮地图,捏了捏眉心。
最前面,多纳尔盘腿坐在装满干草的牛车上,手指拨弄木算筹,啪啪作响。
“这帮车夫心太黑!多走五里山路加三个铜阿斯!老子在北岸买头羊才几个钱!”他向旁边的艾伦大声倒苦水,满脸肉痛,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圣殿星象室的派头。
视线越过辎重车队,落在队伍末尾。
曾经的巨石家族天才卡乌斯,此刻躬着脊背,肩膀顶着一辆装满生铁的辎重车底盘。
几十天前,他在试炼场上砸碎岩石。现在,他只是个被剥夺姓氏的战败品,一个被亲爷爷当筹码输掉的奴隶。
“用力推!没吃饱饭吗?巨石家的小杂种!”
啪。
一截粗糙的麻绳鞭子抽在卡乌斯后背。劣质麻布衣裂开,渗出一条血痕。
挥鞭的是两名圣殿随行护卫。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快意。在克卢西乌姆,肆意践踏昔日的权贵,是这些底层护卫最热衷的消遣。
“还当自己是少爷呢?你那疯子爷爷维图斯,估计已经在极北冻原喂狼了!”另一个护卫放声大笑,唾沫星子乱飞,“他把自己折腾成那副鸟样,也没保住你们巨石家的基业。老废物!”
听到“维图斯”三个字,卡乌斯双目赤红。
他咬破下唇,血珠滴进烂泥里。没有反抗,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把全身重量压在车厢上。
右手掌心那道维图斯亲手划开的血誓伤口,早已崩裂。暗红的血混着泥沙,浸透了缠在手腕的麻绳。粗糙的纤维随着推车动作,来回锯割着皮肉。
“推快点!”护卫再次扬起皮鞭。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抓住了护卫的马缰。
卡维尔端着半碗清水,从前面的车阵走过来。他没理会护卫的警告,走到卡乌斯身边,递过缺口的粗陶碗。
“喝口水。手在流血,需要处理。”卡维尔声音平缓。他在贫民窟长大,太懂这种被踩在泥里的窒息感。
卡乌斯抬起头,对上卡维尔的视线。
在这个曾经的少爷眼里,一个连家族都没有的野种递过来的水,是最恶毒的嘲讽。
“滚开!”
卡乌斯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抡起流血的右手,反手扇了过去。
啪啦。
陶碗碎裂,清凉的井水泼了卡维尔一身。
卡维尔面色一沉。他从来不是打不还手的脾气,伸手揪住卡乌斯的衣领,右手发力将他往前猛拽。
卡乌斯拼命反击,反手掐住卡维尔的脖颈。
两人像两头幼狼,撞在一起。
砰。
他们失去平衡,撞在木制车辕上。沉重的辎重车晃了一下。
“还敢打架?给我打死这个小杂种!”马上的护卫抽出腰间的木棍,兴奋地准备上前。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一把泛着冷光的青铜宽刃剑,横在了护卫的马头前。剑身散发的血腥气惊得战马前蹄高扬,护卫险些栽下马背。
布伦努斯大步跨来。身上的矮人板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看那两个吓破胆的护卫,提着剑走到扭打的少年面前。
没有劝架。
布伦努斯手腕一翻,宽阔剑脊带着风啸,狠辣地拍在卡乌斯的腿弯处。
咚。
力道拿捏得极准。卡乌斯双腿腿弯一阵酸麻,紧绷的肌肉瞬间脱力。
他单薄的身躯向前栽倒,双膝砸碎泥坑,磕在底下的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被迫跪在泥泞里,卡乌斯依然将上半身挺得笔直,胸膛剧烈起伏。
满是泥水、木屑和鲜血的脸上,找不到半分奴隶的怯懦。他仰起头,红着眼睛瞪着铁塔般的布伦努斯。
卡维尔顺势松开手指,被撕裂的麻布条滑落。
他后退两步靠着车厢,大口喘气。刚才的近身肉搏消耗极大。
车队在泥泞中停滞。
皮靴踩踏泥水的吧嗒声从前方逼近。卫队长克乌斯满脸阴沉地走来。
两名圣殿护卫看到管事者,立刻迎上去,换上谄媚的嘴脸。
拿皮鞭的护卫压低身段叫嚣:“克乌斯队长,这个低贱奴隶冥顽不灵,竟敢当众袭击随从!对付这种牲口就该用重刑,请允许我们打断他的腿!”
克乌斯冷冷剜了这两个蠢货一眼,刚想开口骂人。
旁边宽大平稳的马车车厢门,被人推开了。
芬恩踩着车夫放下的木制脚踏,跳下马车。
灰色亚麻长袍没有多余装饰,干净整洁。崭新的软皮靴稳稳踩在泥污的土地上。
这与跪在泥水里、满身伤痕的卡乌斯,形成了极端的对比。
芬恩没有看那两个护卫。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踩着泥浆走到卡乌斯面前停下。
冷冷俯视着这个满脸戾气的少年。
两人对视。芬恩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快意,也没有伪善的怜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芬恩抬起右手,探入腰间的熟皮行囊。
掏出一副厚重的牛皮手套。是火蜥蜴皮缝制的,手背印着铁锤与齿轮交叉的黑铁徽记。穆拉丁在锻造坊里送的,防火防割。
啪。
手套砸在卡乌斯的胸口,掉在他流血的手边。
卡乌斯愣住。
“你们两个,滚回你的圣殿去。”芬恩转头,目光扫过两名护卫。
护卫呆了:“大人,我们是来保护您,顺便监管这个奴隶的……”
“我的车队,不需要只会挥鞭子的废物。”芬恩声音不大,咬字清晰,“再废话半句,我就让布伦努斯割了你们的舌头,跟马拴在一起。滚。”
两名护卫感受到布伦努斯身上的杀气,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调转马头跑了。
芬恩转过身,从绑腿处拔出青铜匕首。
走到沉重的辎重车旁,匕首倒持。
嘎吱——嘎吱——
他在车厢的硬木板上,深深刻下三道划痕。
收起匕首,转身。目光扫过卡维尔,最后落在卡乌斯身上。
“卡乌斯,你爷爷把你输给了我。按克卢西乌姆的律法,你是我的奴隶。”芬恩声音清脆,透着成人的冷酷理智。
卡乌斯死咬着牙,眼中满是屈辱。
“但那套律法,在我的队伍里,是擦屁股的特索里姆。”芬恩指着车厢上的划痕。
“这里没有主仆。不管你以前是少爷,还是街头的流浪儿。”
“第一道杠,纪律。挑起内讧,断水一天。”
“第二道杠,价值。队伍不养闲人。肉干、淡水、战利品,按出力分配。推的车最重,今晚烤肉多拿两块。偷懒,去啃干麦饼。”
“第三道杠,生存。遇到危险,能拔剑杀敌,才有资格活下来。我不需要咬牙切齿的奴隶,我需要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同伴。”
芬恩走到卡乌斯面前,低头看那双流血的手。
“你可笑的自尊心,除了让你流血,对保护你家族没半点用处。”芬恩指了指地上的牛皮手套,“想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先学会在烂泥地里活下去。”
“戴上它。推车。”
芬恩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出发!”多纳尔吆喝了一声,牛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车队再次启动。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重新响起。
卡维尔看了一眼卡乌斯,捡起地上碎裂的陶片,走到前面一辆辎重车旁,用力推了起来。
卡乌斯依旧跪在泥水里。
他看着芬恩的灰色长袍,又低头看那副印着齿轮徽记的牛皮手套。
那不是施舍,是冷冰冰却公平的交易规则。
凭力气,凭本事,换饭吃,换尊严。
卡乌斯死死咬紧牙关。
他直起身,伸出那双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的手。
一把抓起皮手套,套进双手。
大步走到最重的辎重车后方,肩膀顶住车厢边缘,双腿在泥地里发力。
嘎吱。
沉重的车轮,向前滚滚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