濂仓华收刀,洞里的火还在烧。他没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眼睛扫过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笼子,木头被劈开了,里面没人。
但最里面的暗格里,有声音。
很轻,像小动物在呜咽。
他走过去,拉开木板。里面缩着一个小孩,七八岁,脸上全是灰,眼睛哭肿了,嘴唇干裂,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衣服,不合身,拖在地上。
小孩看见刀,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濂仓华把刀收进鞘里,蹲下来,“没事了。”
小孩看着他,没说话,眼泪往下掉。
濂仓华把孩子从暗格里抱出来。小孩很轻,像一把骨头。
“哥哥……”
“嗯。”
“我爹娘呢?”
濂仓华没有回答。
“他们说,我爹娘死了。”小孩的声音不哭不闹,是那种哭到没力气的干哑,“被那个拿双刀的坏人杀死的。”
濂仓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哥哥,你打赢了吗?”
“打赢了。”
“那坏人呢?”
“在外面,晕了。”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濂仓华整个人僵住的话。
“哥哥,我爹娘会回来吗?”
濂仓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孩子放下,站起来。手没抖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姜离在洞口看见他,想说什么,没开口。
濂仓华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姜离让开路。
“濂仓华……”
他没停。
决明子靠在树上,看着他走出来,没拦。
濂仓华走到舵主身边。那人还没醒,趴在地上,脸上是血,但呼吸均匀。
濂仓华蹲下来,盯着他。
“起来。”
没反应。
他一把揪住舵主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拖起来,摔在洞壁上。舵主撞醒了,睁开眼,看见濂仓华的脸,缩了一下。
“你不是要打吗?”濂仓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起来打。”
舵主咬着牙站起来,左手还吊着,右手捡起地上的刀。
“小崽子,你!”
濂仓华没等他说完,听潮出鞘。
第一刀,舵主横刀架住,退了一步。
第二刀,舵主又退。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舵主从挡变成躲,从躲变成滚。
“你刚才不是笑吗?”濂仓华的刀光像雨点,密、急、不停歇
“起来打!”
舵主想说什么,刀光已经封住了他的嘴。
濂仓华的刀意越来越沉,不是他在挥刀,是刀在替他挥。刀身里有潮声,不是百里巷的,是暴风雨前的海——沉闷、压抑、随时会炸开。
“他们本来应该好好的!”
一刀劈下,舵主滚开,地上被劈出一道沟。
“他们本来应该活着!”
又一刀,舵主举刀挡,刀断了。
“全被你们这群畜生毁了!”
听潮将刀举过头顶。刀身上的光不再是暗沉的铁色,是水光——暴雨倾盆,江水倒灌
“雨碎寒江!!!”
刀落。刀光炸开,像一蓬碎雨,每一滴都是一刀。舵主站在原地,没动。他身上的衣服被撕成碎片,皮肤上全是细密的刀痕,不深,但密,像被暴雨砸过的泥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跪下去。趴在地上,没再动。
濂仓华把刀收进鞘里。手又开始抖了。
他转过身,走回洞里。小孩还站在那里,没哭,也没动。
“哥哥。”
“嗯。”
“坏人死了吗?”
“死了。”
小孩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那我爹娘……还是回不来,对不对?”
濂仓华没回答。他蹲下来,把小孩抱起来,走出去。
姜离站在洞口,眼眶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濂仓华旁边,伸手摸了摸小孩的头。
林子里,决明子还靠在树上。看见濂仓华抱着孩子出来,他把枪从土里拔起来,扛在肩上。
“师父,我想把他安顿到六婶那儿。”
决明子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行不行。
“准了。先让孩子回客栈休息。”
姜离在旁边应了一声:“我让我爹娘先接应一下。客栈还有空房,烧点热水,给他洗洗。”
濂仓华点头。小孩趴在他肩上,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回客栈之前,还有一件事。
姜离走在濂仓华旁边,低声问:“他爹娘的尸体……还在洞里吗?”
濂仓华脚步顿了一下。
“我去找。”他把孩子递给姜离,“你帮我抱着。”
姜离接过去,小孩没挣扎,只是缩了缩身子。濂仓华转身往回走,决明子跟在他后面,没说话。
洞里还有几具尸体,是之前被抓来的平民。濂仓华翻遍了角落,找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身上全是伤,死透了。女人的手还攥着男人的衣袖,掰不开。
濂仓华蹲下来,把他们的手轻轻分开,又把他们的衣服拢了拢,盖住伤口。
“就是他们了。”
决明子没说话,从旁边拆了两块门板,递给他。
两个人把孩子父母的尸体抬到洞外。姜离已经把小孩放在一棵树下坐着,自己在一旁挖坑。她用匕首刨土,刨得很慢,但没停。
濂仓华走过去,把刀插在土里,用刀鞘挖。决明子把枪插在地上,也蹲下来用手刨。
三个人都没说话。
坑不深,但够大。濂仓华把两具尸体并排放进坑里,又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伤很重,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把土推回去,一层一层,把脸盖住。
姜离去找了一块木板,削平了,插在坟头。没有刻字,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道他们是那个小孩的父母。
濂仓华站起来,仰头看天。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混着脸上没干的灰,流到下巴,滴在土里。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被染了一层灰白,像白布晕染了一层薄墨。
姜离没说话。她蹲在旁边,把坟头周围的土拍实,把碎石捡走,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不是什么仪式,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林子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四五个人。
决明子转过头,手按在枪上。但没拔。
来人穿着听澜府的差役服,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高瘦,脸色有些白,像是没睡好。他看见洞口的火光,又看见濂仓华他们,脚步快了几分。
“你们是……揭告示的那三位?”
决明子点头。
年轻人看了看洞口烧焦的痕迹,又看了看地上绑着的血鹫门弟子,脸色变了一下。他走到濂仓华面前,看了一眼那座新坟,又看了一眼树下坐着的孩子。
“这孩子的……”
“爹娘。”濂仓华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在下听澜府执事,姓陆,陆守正。”他的声音不高,但稳,“这边的事,我来处理。那些血鹫门的人会押回府里审问,你们的赏银明天可以来领。”
濂仓华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还回去。
“辛苦你们了。”陆守正说,语气里没有官腔,“让你们这么小的娃子处理这么危险的事情,是我们的失职。听澜府本该派人剿匪,拖到现在,是上头的责任。”
濂仓华看着他,没说话。
陆守正鞠了一躬。不是敷衍的点头,是真的弯下腰去。
“抱歉。”
濂仓华把刀收好。
“应该的。”
不是客气。是真觉得应该的。百里巷的人教过他,别人有难,能帮就帮。六婶是这么做的,老孙头是这么做的,李瞎子也是这么做的。
他只是做了他们也会做的事。
陆守正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指挥差役清理现场。他让人把血鹫门的人抬走,又派人去洞里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濂仓华走回树下,从姜离手里接过孩子。小孩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均匀了。
“走。”决明子说。
三个人往林子外走。姜离走在濂仓华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怀里的孩子。
“你刚才……”她开口,又停了一下。
“嗯?”
“没什么。”她说,“你那一刀,挺厉害的。”
濂仓华没接话。
姜离也不在意,快走两步,跟上了决明子。
走到林子边,决明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已经小了,烟还在往天上飘,把月亮遮了一半。
他没说话,只是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转身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今何在客栈。
姜离先进去,跟爹娘说了孩子的事。姜母没多问,去烧了热水,找了一套干净的小孩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说是给亲戚家孩子准备的,一直没用上。
濂仓华把孩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你也是捡来的。”姜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濂仓华没回答。
“所以你才非要管。”
“不是。”濂仓华说,“是六婶教我的。”
他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决明子靠在墙上,端着茶杯。
“明天去官府领赏银。”
“领完赏银,你写封信寄回百里巷。问问六婶,愿不愿意多养一个。”
濂仓华点头。
决明子喝了一口茶。
“顺便问问她,百里巷缺什么。”
“缺什么?”
“缺什么都行。你挣了灵石,总得花出去。”
濂仓华看着决明子,忽然觉得这个懒散的师父,比看起来要细心得多。
他没说谢谢。只是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水流很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