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星夜急驰
归途的行军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碎远处的山脊。
连日的急行军,让吉良家这支曾在关东耀武扬威的精锐疲态尽显。
赤备的木曾马鼻孔里喷着粗重的白气,马腹上沾满了泥水与汗水的混合物。
义持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面色虽然紧绷,但眉宇间却锁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的双眼因为几日未曾好眠而布满血丝,时不时地望向西方那片阴霾的天空。
“主公,马匹已经到极限了。”金井春纲策马赶到中军,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
义持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央。
那是几十辆装满了江户城财货的沉重辎重车。
车轮在泥泞中深深陷落,严重拖慢了整支军队的步伐。
义持没有丝毫犹豫,扬起马鞭指着那些财富:
“亲政大人。”
“臣在。”神川亲政连忙上前。
“这些辎重,全交给你了。”
义持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你带着伤兵与阵夫,跟在管领大人的军势后方慢慢走,多余的物资可以暂放箕轮交给义宪!”
“其余本家常备,解下所有多余的甲片与口粮!除了杀人用的刀枪,什么都不许带!全速前进!”
神川亲政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军资,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俯首领命。
随着距离信浓越近,从西方传来的情报就越发糟糕。
“报!”
一名背插靠旗的百足众斥候滚鞍下马,重重跪倒在泥地里,声音嘶哑:“主公!海津城急报!”
“六月初三,村上义清大人的旧部发生哗变,两名国人众倒戈投向武田!”
“六月初六,武田军先手马场信春部突袭川中岛南端的雨宫渡;六月初十,武田晴信本阵抵达茶臼山……”
“义宗呢?武田怎么可能越过村上直扑海津?!”义持死死盯着斥候,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连声音都有些发紧。
“左卫门佐大人亲率八百海津众死守城池,村上大人因旧部倒戈而败退,随后遭武田别动队与叛军死死钉在葛尾城内!”
“武田军切断了千曲川的渡口,村上大人自身难保,海津城已经彻底沦为孤岛!”
义持的呼吸微微一沉,心头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海津城是他钉在北信浓的咽喉,若海津丢了,吉良家的北境将彻底洞开,义宗更是性命难保。
“传令全军!”
义持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疲惫但杀气腾腾的众旗本常备下令:“不惜马力!全速前进!
两日后,大雨滂沱,碓冰峠前。
山道崎岖泥泞,大军在此被迫进行短暂的整队。
趁着步卒喝水的空档,军师沼田佑光拿着一卷羊皮地图,顶着大雨快步来到义持马前。
“主公,翻过前面的碓冰峠,便是信浓的地界了。”佑光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处开阔地重重一点,神色凝重。
“但下了山,必经之地是『小田井原』,那里芦苇丛生,地势平坦,若武田晴信有心截击,那里是甲州骑兵最完美的伏击场。”
“我等疲惫之师若是一头撞进去……”
义持看着地图上那个名为「小田井原」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当然懂兵法,也知道这归途不可能一帆风顺。
“加派三倍的物见先行。”义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迫。
“只要穿过小田井原,渡过千曲川,海津城就有救了。”
就在军势准备再次开拔、即将翻越峠口的瞬间。
“报——!!!”
一声凄厉到近乎不似人声的惨呼,撕裂了山谷的雨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使番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方冲了下来。
他背上插着一支断箭,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义持的马蹄前。
义持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那名使番的手里,死死攥着半片烧焦的「二引两」旗帜。
那是悬挂在海津城二之丸的守将阵旗。
“主公……三之丸……破了!”斥候吐出一口黑血,声音犹如杜鹃啼血。
“义宗大人身中两箭,左腿被落石砸断……仍死战不退。”
“殿下让我告诉您……城墙塌了,守不住了……来世……来世再做兄弟……”
斥候头一歪,昏了过去。
碓冰峠前,万军死寂,唯有暴雨冲刷着甲胄的声音。
义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那半片烧焦的旗帜,脑海中嗡嗡作响。
尽管大脑深处仍在发出微弱的警讯,但是「左腿砸断」、「来世再做兄弟」……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理智。
就在此时,军师沼田佑光死死盯着那名昏死过去的使番,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喊道:“主公!不对!这使番有诈!”
佑光指着使番背上的断箭,语气急促:“武田的透波众何等森严,若海津城真到了这般田地,怎会轻易让一个残兵突围?且这箭矢没入甲胄的角度极浅,根本不像是远处追射,倒像是……被人刻意插上去的!”
这是一个局。
是武田晴信掐准了他舍不下手足,特意抛出来的一道催命符。
可是,看着那染血的阵旗,看着使番惨烈的模样,义持的心中却不可遏制地涌起一股狂乱的恐慌。
『万一呢?』
『万一义宗真的已经断了腿,正躺在废墟里等着我呢?』
义持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死死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鲜血顺着马缰滴落,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主公!”
军师沼田佑光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死死抓住义持的马缰,脸色惨白:“城既已破,再去便是自投罗网!这分明是晴信公的攻心之计,前面小田井原定有埋伏啊!”
“主公!”
原田秀政猛地从马背上跃下,一把单膝跪在义持的马前,死死挡住了去路。
这位自幼与义持情同手足的御马回大将,此刻双眼同样赤红:“主公!臣知道您舍不下义宗殿下!但您是吉良家的天,天若塌了,樱子和年幼的少主们该怎么办?!”
“若前面真是地狱,就让臣带领御马回众替您去闯!臣去把义宗殿下背回来!请主公留在这里,为吉良家留住火种!”
义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看着死谏的军师,看着愿代自己赴死的妹夫,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猛地一把甩开沼田佑光的手,如同一头被触碰逆鳞的野兽。
“我知道有诈!”
义持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哑而狂躁,“我知道前面可能是陷阱!可万一……万一呢?!”
他指着西方,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与痛苦而颤抖:“义正在越后,义亲在骏府……若我连为我死守海津的义宗都舍了,甚至还要让情同手足的你去替我送死,那我这家督当得有何用!”
“若是为了防备陷阱而在这里畏首畏尾,等我回去,看到的就是弟弟的人头!”
沼田佑光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长叹。
原田秀政紧紧咬着牙,泪水混着雨水砸在泥地里,他知道,主公心意已决,九头牛也拉不回了。
“都让开!”
一声如闷雷般的暴喝在雨幕中炸响。
如铁塔般魁梧的山本重国大步上前。
这位浑身散发着悍勇之气的老将没有劝阻,而是猛地拔出那杆骇人的十字大枪,枪尖直指信浓的方向。
“军师大人只管算计得失,但老夫是个粗人,只认主公的刀锋所指!”
重国的双眼在暴雨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厉声吼道:“既然主公要去救义宗殿下,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老夫的旗本一番队也替主公趟平了!”
“铮——”
一声清脆的拔刀声响起。
一直沉默寡言的赤备大将金井春纲,没有说半句废话。
他只是静静地拉下了面颊的防具,遮住了那张冷酷的脸庞,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杆朱红色的长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锵!锵!锵!”
岛政胜、伊达昌政、保科正俊、松冈赖贞……这些吉良家的谱代与旗本大将们,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踏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太刀或长枪。
暴雨拍打在他们黑色的甲片上,激起蒙蒙的水雾。
没有迟疑,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誓与主君同生共死的绝对盲从。
站在阵列后方的木曾义康与小笠原信定,看着这群陷入集体疯狂的吉良家臣,震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些习惯了算计与明哲保身的外样大名眼里,这根本不是一支军势,而是一群为了主君的一滴眼泪,随时准备排队下地狱的修罗。
义持看着这群愿为他赴死的家臣,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刀锋直指前方。
“全军急行军!目标小田井原!”
“我要撕碎武田的包围网!”
昨夜的「觉悟」是为了霸业,今日的「疯狂」是为了手足。
这位尚在成长中的年轻枭雄,义无反顾的咬住了那颗带血的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