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珍合欢回来后的第三天,决明子收到了那颗种子的回响。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一根蛛丝颤了一下,断头,垂在风里。他坐在客栈后院,摊开掌心,那颗暗绿色的种子已经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渗出一点暗红色的光——不是血,是灵力残留。濂仓华蹲在旁边擦刀,抬头看了一眼。
“找到了?”
“断了。”决明子把种子收进袖子里,“最后的位置在城北,过了山,再往北……然后就没了。”
“被人抹掉了?”
“不是抹掉。是进了某个地方,种子感知不到了。”决明子顿了顿,“要么是阵法,要么是地下太深。”
姜离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碗茶,一碗递给决明子,一碗递给濂仓华,自己留一碗。她蹲下来,吹了吹热气。
“血鹫门的总坛?”
“嗯。”
“听澜府不知道在哪?”
“不是不知道,是查不到。”决明子喝了一口茶,“陆守正前几天来过,说官府也派过人往北边搜,什么都没找到。血鹫门的人像从地上消失了。”
“那他们抓那些人——洞里的小孩父母,还有之前失踪的——都送哪去了?”
决明子没回答。
濂仓华把刀收进鞘里。“他们在收集什么?”
决明子看了他一眼。
“你猜到了?”
“舵主说‘都送总坛了’。不是杀了,是送。”濂仓华的声音很平,“送过去的东西,要么是活人,要么是尸体。他们要这些干什么?”
决明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分舵不停地抓人,总坛一定在做什么事。”他把茶杯放下,“不是什么好事。”
姜离把茶碗攥紧了。“那我们去找。”
“等。”决明子站起来,“等种子再熟一点,或者等官府有消息,或者等——”他看了一眼濂仓华,“等你再强一点。”
濂仓华没说话,把听潮挂在腰间,站起来。
“我去河边。”
姜离没跟去。她坐在院子里,把《明烛诀》的帛书摊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决明子靠在门框上,端着茶,没走。
“看不懂?”
“看得懂字。”姜离没抬头,“看不懂意思。”
“哪句?”
“烛不在亮,在心明。”她指着帛书上那行字,“心明是什么?心里亮堂?心里没鬼?心里装着别人?”
决明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闭眼。”
姜离闭上眼。
“心里现在有什么?”
“……黑。”
“然后呢?”
“远处有光。很弱,像蜡烛。”
“那是你的烛。”决明子说,“《明烛诀》的第一步,不是把烛变亮,是看清它在哪里。它不在你丹田,不在你眉心,在你心里最黑的那个地方。”
“最黑的地方?”
“你最怕的东西,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最不敢想的念头。”决明子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把烛就插在那里。你不敢看它,它就一直是暗的。你敢看了,它就亮一点。”
姜离没睁眼。她的睫毛在颤,呼吸慢了下来。
“你看见了什么?”决明子问。
沉默了很久。
“……一个小孩。”姜离的声音有点涩。
“站在一个很大的屋子里,没有人。她很乖,很听话,学什么都快,但没有人看她。她考了第一,没有人夸她。她摔倒了,没有人扶她。她以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就拼命学,拼命考第一,拼命……”
她的声音断了。
决明子没催她。
过了很久,姜离睁开眼。眼眶红了,没哭。
“那就是我的烛。”她说。
“现在亮了没?”
“……亮了一点。”
“那就够了。”决明子站起来,“每天看它一盏茶的功夫。不要逼自己,不要骂自己,不要想‘我应该怎样’。就看着。它亮了,你就往前走一步。它暗了,你就停下来等。”
“等什么?”
“等你不再怕它。”
姜离把帛书合上,抱在怀里。
“师父。”
“嗯。”
“谢谢你。”
决明子没回答,转身走了。
傍晚,濂仓华从河边回来,裤腿湿了半截。姜离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支箭,箭头上凝着一小团火光,不大,像萤火虫。她看见濂仓华,把火光收了。
“今天练得怎么样?”她问。
“水又深了一点。”濂仓华坐下来,把鞋脱了晾,“脚底发热更快了。但不是热,是……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精华在帮你通经脉。”姜离把箭放在一边,“师父说的。”
“你呢?”
“我在看心里的烛。”姜离顿了顿,“很黑。但亮了一点。”
濂仓华没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天。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一抹红,像没烧完的火。
“华子。”
“嗯。”
“你心里最黑的地方,有什么?”
濂仓华想了一会儿。
“木盆。”
“木盆?”
“我被人放在木盆里,从海上漂来的。”他的声音很平,“六婶说,木盆里只有一张纸,写着我的名字。没有别的了。我有时候会想,把我放进去的那个人,是笑着放的,还是哭着放的。是希望我活着,还是......”
他没说下去。
姜离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濂仓华又说:
“那是我的烛。”
“亮了没?”
“没亮。”
“但我敢看了。”
姜离看着他,没说话。她把箭拿起来,重新凝了一团火光。火光不大,但很稳,在暮色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我的也没亮。”她说,“但今天师父教我看了。看久了,也许就亮了。”
濂仓华看着那团火光,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用说了。
决明子在屋里坐着,端着茶,没出来。他听着院子里两个徒弟的对话,茶已经凉了,没换。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没回答,那个人也没追问。后来那个人死了,他才知道——有些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记住的。
他把凉茶喝了,站起来,推开窗。
“明天去听澜府。”
姜离抬头。“干嘛?”
“问陆守正,血鹫门的事。他上次说‘上头在查’,查了这么久,该有结果了。”决明子把枪从墙上取下来,“没有结果,就让他再查。有结果——”
他顿了一下。
“就准备动身。”
濂仓华站起来,把鞋穿上。
“师父。”
“嗯。”
“总坛在北边。”
“嗯。”
“北边有什么?”
决明子把枪扛在肩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不知道。但去了就知道了。”
濂仓华没再问了。
他把听潮挂在腰间,刀鞘碰到了吊坠,吊坠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