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有点发麻。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微弱的、仿佛电流窜过般的酥麻感，从托着纸人的地方传来，顺着胳膊往上爬。张闲低头，看向稳稳站在自己掌心里，造型奇特、棱角分明的纸傀。

　　它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黄表纸叠的，朱砂点的眼，抱着纸片手臂，昂着抽象的脑袋。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之前是“一个有点烦人的纸片”，现在是…“一个刚刚一拳把人打成了白光的、有点烦人的纸片”。

　　刚才那一下，快、狠、准。力量远超张闲对它的认知。按照《纸傀初解》上模糊的描述，这教学傀初始状态，能搬动一块小石头就算达标。可刚才那冲击力……张闲回忆着“爷傲奈我何”倒飞出去的弧线和那声闷响，眼角跳了跳。

　　“看路。”纸人的意念砸过来，冷冰冰的，打断了他的思绪，“东北三十步，旧碑下，有阴气淤积，疑似游魂巢穴。”

　　得，这位爷进入状态更快，已经开始主动索敌了。

　　张闲收敛心神，按着纸人（现在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更深处摸去。越往里，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光线昏暗，残破的墓碑和坟冢像蹲伏在灰雾里的怪兽。偶尔有飘忽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掠过，带起阵阵阴风，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他肩膀…现在是掌心，这位“纸哥”的存在感，倒是驱散了不少心理上的寒意。毕竟，这位发起火来，好像比鬼吓人。

　　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座半塌的坟包旁，斜插着一块断碑，碑下有个不大的土洞，丝丝缕缕灰白色的寒气正从洞口溢出，周围的地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就是这里。至少三缕，纠缠在一起，质量尚可。”纸人“看”着那土洞，意念里透出一丝…估量？或者说，挑剔中的勉强满意？

　　“怎么弄？”张闲问，他只会那个时灵时不灵的“摄魂诀（残）”，对着一缕飘忽的游魂都费劲，对付这种“抱团”的，更没把握。

　　“愚蠢。”纸人传递意念，然后，在张闲反应过来之前，它从他掌心消失了。

　　又是那种极快的速度，淡黄色影子一闪，纸人已经出现在土洞口。这次张闲看清了，它的动作——或者说，那纸叠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折叠”、“弹射”，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堪比强弩。

　　纸人没有直接冲进去。它站在洞口，伸出右手——那被叠得棱角分明、像个粗糙多面体的“拳头”，拳头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光晕流转，与张闲体内那点可怜的“纸傀灵力”同源，但凝实、锋利得多。

　　然后，它对着洞口，虚虚一“握”。

　　没有声音。

　　但张闲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薄如烛火的纸傀灵力，被引动了一丝，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流向了洞口的纸人。同时，那土洞里原本缓慢渗出的灰白寒气，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被“扯”出了一大团！

　　三缕比之前清晰得多、呈现出模糊人形轮廓的灰白色雾气，挣扎着、扭曲着，被硬生生从洞窟里拽了出来，环绕在纸人那发光的“拳头”周围，发出微弱凄厉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

　　纸人“拳头”上的淡黄光晕微微一亮，三缕挣扎的游魂像是被投入烈焰的雪花，尖啸声戛然而止，迅速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三颗米粒大小、灰蒙蒙的珠子，落入纸人摊开的左手掌心——那同样被叠出简单手掌形状的纸片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粗暴的美学？

　　纸人“唰啦”一下，又闪回张闲掌心，将三颗灰蒙蒙的珠子递过来。意念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手摘了三颗野果：“拿着。基础材料，杂质太多，勉强可用。”

　　张闲愣愣地接过那三颗“游魂珠”，入手冰凉，似乎能感受到里面被封存的、微弱的灵魂能量。他看看珠子，又看看掌心里恢复抱臂姿态、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纸人，喉咙有点发干。

　　“纸哥…不，纸爷，”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解锁新技能了？还是我眼花了？《纸傀初解》上没说你能这么抓鬼啊？”

　　“技能？”纸人传递的意念似乎带上了点讥诮，“你们人类的叫法。我只是，用更高效的方式，获取必要资源。”它顿了顿，补充道，“之前的形态，太弱，限制发挥。新的结构，更适合力量传导与灵力吸附。你的手艺，尚可。”

　　我的手艺…尚可？

　　张闲被这突如其来的、勉强能算夸奖的评价弄得有点懵。小学折纸兴趣班，竟是我最强金手指？

　　“那…你现在，算是什么水平？能打过村口那只三级溺死鬼了吗？”张闲充满期待。

　　纸人沉默了两秒。

　　“能量不足，结构仍需优化，材料低劣。”意念传来，毫不留情，“击败概率，估算百分之六十七。击杀并获取其核心材料‘湿濡鬼核’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需要更多、更好的‘食物’。”

　　得，还是不够。不过百分之六十七的击败概率，已经让张闲心跳加速了。要知道，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是那个被纸人催着、连完整游魂都抓不到、被路人嘲讽的“废纸流”创始人。

　　“还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张闲顿时豪情万丈，感觉自己终于看到了脱贫致富、出人头地的曙光。有这种战斗力，刷材料还不是手到擒来？

　　“完整游魂，十缕。阴属性金属碎屑，一钱。十年以上槐木木心粉，少许。‘结实的草纸’品质过低，需寻找‘微灵宣纸’或类似替代品，至少三张。”纸人报出一串清单，意念毫无波澜，“另外，刚才活动消耗能量，需立刻补充一缕游魂。”

　　张闲脸上的豪情瞬间冻结，慢慢垮了下来。

　　“十缕完整游魂…阴属性金属…槐木木心…”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脸越绿。这些东西，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乱葬岗大路货。完整游魂还好说，有纸哥在，慢慢抓总能凑齐。可阴属性金属碎屑？槐木木心粉？还要十年以上的？微灵宣纸？

　　“纸爷，”张闲哭丧着脸，“您说的这些，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咱是不是…先定个小目标？比如，先打打一级的幽魂，攒点钱？”

　　纸人“看”了他一眼，那对朱砂小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

　　“安宁村东南，废弃义庄。其地阴气沉积，或有低级尸傀活动。尸傀体内，偶有‘阴铁碎屑’残留。槐木，村东老槐树，取其地下三尺根须，研磨或可替代木心。微灵宣纸…”纸人似乎在检索信息，“村中唯一书斋‘墨韵轩’或有售，价格未知。此为当前可行性最高路径。”

　　张闲目瞪口呆。这还是他那个只会冷嘲热讽、催他干活的教学傀吗？这特么是内置了《诡界》材料学百科和安宁村物价指南吧？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观察，记录，推演。”纸人言简意赅，“在你无所事事、怨天尤人之时。”

　　“我…”张闲被噎得说不出话。算了，能打能计划还能怼人，这纸哥除了嘴毒点，简直是全能管家。忍了。

　　“行，听你的。先去义庄搞‘阴铁碎屑’。”张闲收起三颗游魂珠，将其中一颗递给纸人。纸人“接”过（实际上那珠子碰到纸片就融了进去），纸质的身体似乎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随即隐没。

　　一人一纸，离开乱葬岗，朝着东南方向的废弃义庄摸去。

　　刚走出乱葬岗范围，踏上回村的小路，迎面就跑来几个玩家，神色激动，东张西望。看到张闲，尤其看到他掌心那个造型别致的纸人，几人眼睛瞬间亮了。

　　“就是他！那个一拳打爆‘爷傲奈我何’的纸傀师！”

　　“兄弟！大哥！留步！”

　　几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好奇、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大哥，你这纸人…怎么弄的？太猛了吧！”

　　“是啊是啊，教教我们呗？纸傀师是不是隐藏的后期职业啊？”

　　“大哥缺挂件吗？小弟能抗能打能喊666！”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技能？有名字吗？太帅了！”

　　七嘴八舌，吵得张闲脑仁疼。他肩膀上的纸人似乎也有些不耐，传递出一丝冰冷的意念，让最前面那个想伸手摸一下纸人的玩家下意识缩回了手。

　　“运气，运气。”张闲干笑着，试图糊弄过去，“就是个普通技能，折纸折得好而已。”

　　“折纸？”几人面面相觑，明显不信。折纸能折出一拳秒人的玩意儿？

　　“大哥别谦虚了！论坛都炸了！现在全安宁村都知道你了！”一个ID叫“诡事小灵通”的玩家兴奋道，“有人录了模糊的远景视频，虽然看不清具体，但白光大家都认识！都说你是隐藏大神，扮猪吃老虎呢！”

　　张闲心里咯噔一下。论坛都传开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就一一级小号，全靠纸哥撑场面，真被有心人盯上，麻烦不小。

　　“误会，真是误会。”张闲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掌心往袖口收了收，想遮住纸人，“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哎，大哥别走啊！加个好友呗？一起下本啊？”

　　“对啊对啊，我们队伍缺个控制，你这纸人一看就厉害！”

　　张闲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几人包围中挤了出去，嘴里胡乱应付着：“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冲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的议论。

　　“啧，高手就是高冷……”

　　“那纸人造型真别致，有点像…机器人？”

　　“管他呢，强就完事了！赶紧回去发帖，说我见到真人了！”

　　张闲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出一口气。掌心，纸人传递来意念，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懦弱。畏惧同类的关注，毫无意义。力量，才是一切。”

　　“我的纸爷哎，”张闲压低声音，苦着脸，“这不是畏惧，这叫低调！你才发威一次，就引来这么多人。要是真去把溺死鬼干了，或者去义庄搞出大动静，指不定多少人盯上咱们。我现在这身板，可经不起折腾。”

　　“麻烦。”纸人评价道，但没再反驳，“抓紧时间。义庄阴气最盛在子时前后，现在去，可避开部分不必要的干扰。”

　　张闲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悄摸出小巷，朝着东南方向而去。

　　安宁村不大，废弃义庄在村子最外围，靠近一片黑漆漆的树林。远远望去，那是一座破败的、墙体斑驳倾颓的院落，两扇残破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院墙外荒草丛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子透骨的阴森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就是这里了。”张闲躲在一棵枯树后，观察着义庄。这里显然不是现阶段玩家主流活动区域，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破门发出的“吱呀”怪响。

　　“正门左侧第三块墙砖下，有破损，阴气泄露最明显，应为薄弱点。进入后，左转，停棺主厅。低级尸傀多聚集于阴气源头附近，即棺木集中处。”纸人开始精准报点，活像个战术指挥终端。

　　张闲咽了口唾沫，掌心微微出汗。让他写代码debug他在行，让他深入这种明显写着“内有恶鬼，生人勿进”的恐怖场景，心理压力不是一般大。

　　“纸哥，”他小声问，“里面…大概什么情况？尸傀有多少？好对付吗？”

　　“据阴气浓度及逸散模式粗略估算，活动尸傀数量不低于五，不超过十。实力判定，介于二级至三级之间。行动迟缓，畏阳惧火，物理防御尚可，关节为弱点。”纸人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总结，“以我当前状态，配合你的基础干扰，可逐一清除，风险可控。注意规避尸毒。”

　　二级到三级，还不低于五只…张闲头皮有点发麻。但想到纸人之前秒杀玩家的那一拳，又稍微定了定神。

　　“好，我们进去。你主攻，我…我负责喊加油和捡材料。”张闲很自觉地摆正位置。

　　纸人没搭理他，只是从他掌心飘起，悬浮在他身侧，那对朱砂小眼睛，牢牢锁定着义庄破损的墙砖。

　　张闲猫着腰，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纸人指示的破损墙砖摸去。随着靠近，那股阴冷腐臭的气息越发浓重，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墙砖果然有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墙洞往里看。里面是个荒草丛生的小院，正对面就是停棺的主厅，门敞开着，里面黑黢黢一片，隐约能看到几口破旧棺材的轮廓。院子里散落着朽烂的木板和破碎的瓦罐，一片死寂。

　　似乎，没什么动静？

　　张闲稍微松了口气，正准备往里钻。

　　就在这时，主厅那黑洞洞的门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击了一下棺材板。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声音沉闷，间隔规律，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这死寂的义庄里，格外清晰，敲在人的心尖上。

　　张闲动作僵住，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掌心里，纸人悄然调整了方向，面向主厅门口，那棱角分明的头部微微压低，纸质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些，淡黄色的微光在体表若隐若现。

　　“来了。”纸人的意念平静无波，却让张闲的心脏猛地一缩。

　　“几…几个？”张闲声音发干。

　　“一个。”纸人回答，“脚步沉重，动作迟滞，符合低级尸傀特征。从主厅右侧第一口棺木方向而来。”

　　话音刚落，主厅门口，那浓郁的黑暗中，一个佝偻、僵硬的身影，缓缓挪了出来。

　　破旧腐朽的寿衣，裸露在外的皮肤呈青黑色，布满尸斑。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幽的绿火在跳动。它的动作极其缓慢，一步一顿，关节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手里，似乎还拖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像是棺材钉的东西。

　　它走到主厅门口，停了下来，那颗僵硬的、几乎不会转动的头颅，缓缓地、一点点地，转向了张闲和纸人所在的墙洞方向。

　　两点幽幽的绿火，仿佛穿过破损的墙洞，锁定了趴在墙外的张闲。

　　“被发现了？”张闲头皮一炸。

　　“无妨。”纸人意念传来，冷静得可怕，“正好，省去寻找的麻烦。”

　　下一瞬，那站在主厅门口的尸傀，猛地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沉嘶哑、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

　　“嗬——”

　　与此同时，主厅深处，那“咚、咚、咚”的敲击棺板声，骤然密集、响亮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杂乱无章，仿佛在回应门口的嚎叫！

　　纸人悬停在张闲身侧，棱角分明的“头部”转向他，朱砂点的眼睛似乎眯了眯。

　　“计划调整。”它的意念清晰地传入张闲脑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张闲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尸傀数量，重新估算。”

　　“不低于…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