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正坐在听澜府大堂的偏厅,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不是城防图,是北边的舆图——山脉、河流、废弃的矿洞,用红圈标出了三个地方,其中一个打了问号。决明子站在桌边,濂仓华和姜离靠墙站着,没坐。
“查到了。”陆守正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更哑,眼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北边山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改成了祭坛。
我们派了三拨探子,只回来一个。”他顿了顿,手指点在那个打了问号的红圈上,“他说底下有阵法,隔绝感知。你的人感应不到种子,就是因为那个。”
“祭坛做什么用?”决明子问。
“活祭。”陆守正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不是杀完就完,是先把人关在阵法里,等特定的日子——探子没查出来是哪天——用活人的血和灵力喂养什么东西。探子说,底下有一股很强的妖气。不是修士,是妖。”
“什么妖?”
“鹫。”陆守正抬起头。
“一只很大的鹫。探子没看清全貌,只看到一只爪子,比人还大。”
濂仓华的眉头动了一下。姜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决明子把枪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血鹫门的总舵主,是什么境界?”
“不知道,探子没见到。但能在那种妖气底下当舵主,至少化形。”
“化形。”
决明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陆守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牌上刻着一个“破”字,下面是一柄锤和一把剑交叉的纹样。“上头发了话,调了一队破法者来听澜城。今晚到。”
“破法者?”姜离忍不住开口。
“朝廷养的修士。”决明子看着那块铜牌,“专门对付修士和妖兽的。境界不一定高,但配合默契,装备都是专门打造的。凡人的江山能撑到现在,破法者功不可没。”
陆守正点头。“领队的是个老人,姓钟,破法营的老人了。他带七个人来,加上你们三位——如果你们愿意去的话。”他看着决明子。
决明子没说话,看了一眼濂仓华和姜离。
“去。”濂仓华说。
“我也去。”姜离说。
决明子把枪拿起来,扛在肩上。“什么时候出发?”
“破法者到了之后,休整一晚,明天一早。”陆守正站起来,朝三人拱了拱手,“多谢。”
当晚,破法者到了听澜府。
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有疤,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棉甲,腰间别着一柄短剑,剑鞘磨得发亮。他身后七个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和姜离差不多大。武器各异——弩、刀、钩、盾,甚至有一把长柄铁锤,锤头有碗口大。
老者看见决明子,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伸手。
“钟伯。”决明子握了一下。
“你认得我?”
“不认得。但你的手——能看出来。”决明子看了一眼他的手。
“缺指,剑鞘磨成这样,至少三十年的破法者。”
老者笑了一下,没接话。他转身看着濂仓华和姜离,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的孩子们?”
“徒弟。”
“两个都是通窍?”
“嗯。”
老者没再问,转身进了听澜府。
偏厅里,陆守正把地图铺开,钟伯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上,看着那几个红圈。他身后七个破法者靠在墙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濂仓华和姜离。
“祭坛在这个位置。”钟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矿洞底下,分三层。第一层是守卫,第二层是阵法,第三层是祭坛。”他抬起头,看着决明子,“你那颗种子,是在第几层断的?”
“不知道。但能隔绝感知,至少是第二层。”
钟伯点头。“我们的人探过,第一层死了两个,第二层没进去。第三层——”他顿了一下,“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样。”
“那只鹫呢?”
“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钟伯把地图卷起来,“我们不需要杀它。破掉阵法,活祭就进行不了。鹫没了祭品,自己会走。”
“如果它不走呢?”濂仓华问。
钟伯看了他一眼。
“那就杀。”
开完会,姜离站在院子里,看着破法者的人。那个拿铁锤的年轻人在磨锤头,那个使弩的女人在擦弩臂,那个年纪最大的汉子蹲在墙角,闭着眼,像在睡觉。她走到使弩的女人旁边,蹲下来。
“你们打得过化形境吗?”
女人没抬头,继续擦弩。
“打不过。”
“那怎么还去?”
“打得过就不叫破法者了。”
女人把弩臂擦完,抬起头。
“我们不是去打架的。我们是去拆阵法的。拆完了,该打的人打,该跑的人跑。”
姜离愣了一下。
“那你们不怕死?”
女人看着她,目光很平。
“怕。但有人得去。”
姜离没再问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濂仓华站在客栈门口,把听潮挂在腰间。姜离背着弓,手里攥着那支凝过火光的箭。决明子靠在门框上,枪立在身边。钟伯带着破法者站在听澜府门口,八个人,八个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陆守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濂仓华。
“活着回来。”
濂仓华点头。
决明子把枪扛在肩上,往北走。濂仓华跟在他后面,姜离跟在他后面。破法者跟在他们后面。
没有人回头。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听澜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整个北门只有他们这一队人,守门的差役看到钟伯手里的铜牌,二话没说就开了城门。濂仓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听澜府的墙头上,陆守正还站在那里,身形缩成小小一个,像一根钉在城头的木桩。他没动,濂仓华也没招手,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跟上决明子的步伐。
从听澜城往北,官道只通到山脚,剩下的全是山路。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就从石板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野草。姜离走在濂仓华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破法者。
八个人排成一列,钟伯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个拿铁锤的年轻人和那个使弩的女人,然后是三个持刀盾的汉子,最后是那个年纪最大的——他一直闭着眼走路,姜离一开始以为他在睡觉,后来发现他不是在睡,是在听。他走路的步子很轻,像猫,每一步都踩在钟伯踩过的地方。
“你那个箭。”
身后传来声音,是那个使弩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姜离旁边,“能附火?”姜离愣了一下。
“能。”
“凝元境以下,能附火的箭不多。”
女人看了一眼姜离背上的弓。
“你的弓也不是凡铁。谁给你做的?”
“我爹。”“你爹是铁匠?”
“不是。他开客栈的,但会打铁。”女人没再问了。
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密了起来,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血,是妖兽的臊气。
钟伯停下来,抬手,后面所有人都停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枯叶,露出一摊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某种液体干了之后留下的。
“鹫的粪。”
钟伯站了起来。
“从这里开始,进它的地盘了。”
决明子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还有多远?”
“一个时辰。”钟伯看着他说。
“你的人,现在退还来得及。”
决明子没回答,往前走了。
钟伯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个拿铁锤的年轻人走到钟伯身边,压低声音:
“钟头,那个归真境的……能信吗?”
“能。”钟伯说
“他不是为了朝廷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
钟伯没回答。他看着决明子走在山路上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还不是破法者,只是个刚入伍的小兵,跟着队伍去剿一只为祸村庄的妖兽。那只妖兽被一个白衣人一枪钉死在树上,枪拔走的时候,树上留下一个洞,那个洞至今没有长出新的树皮。他不知道那个白衣人叫什么,但他记住了那杆枪。碎花枪。现在还握在决明子手里。
队伍又走了一段,林子里忽然有动静。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上移动,速度很快,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破法者瞬间散开,刀盾手举盾,弩手抬弩,铁锤被年轻人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
濂仓华的手已经搭在听潮刀柄上,姜离的箭搭在弦上,没拉满。决明子没动,只是抬头看着树冠。一只黑鹫从树冠里窜出来,不是冲他们来的,是往北飞,翅膀张开比人还长,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探路的。”钟伯把短剑收回鞘里,“它回去报信了。”他看着决明子,“现在退还来得及。”
决明子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姜离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她看了濂仓华一眼,濂仓华没看她,但他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了,走了半步,挡在她前面。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忽然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坡。坡上寸草不生,石头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坡底下有一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洞口周围散落着骨头——不是人的,是野兽的,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很新。
钟伯在洞口停下来,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扔进洞里。灵石落地的声音很远,像是落进了很深的地方。
“第一层,空间不大,能站十几个人。第二层往下,灵石的声音变了——有空洞,可能还有岔路。”他站起来,看着决明子,“我们下第一层,清理守卫。第二层,要靠你的人。破法者不擅长破阵,但你们擅长。”
决明子点头,把枪插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那颗裂了缝的种子。暗绿色的种子躺在掌心里,裂缝里的暗红色光比昨天更亮了,一闪一闪,像心跳。他握紧拳头,再松开,种子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走吧。”
钟伯转身,第一个走进洞里。决明子跟在后面,濂仓华和姜离跟在决明子后面,破法者鱼贯而入。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暗,走了十几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最后一丝天光吞掉了。不知道是谁点了一盏灯——是一块发光的灵石,被夹在铁架上,举在队伍中间。光不亮,但够看清脚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