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炉火正旺，前路有光

　　“同心食铺”的免费赠汤，如同在长寿坊这潭微澜的池水里，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头。

　　五十碗热气腾腾、奶白浓郁的肉骨豆腐汤，在一个时辰内被一抢而空。汤碗不大，但用料实在——几大块熬得酥烂的筒骨，五六块雪白滑嫩的豆腐，再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滚烫的汤水带着骨头的醇厚和豆腐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早春的微寒。那些原本抱着“不吃白不吃”心态的脚夫、工匠、小贩，在喝完第一口后，眼睛都亮了。

　　“唔！鲜！真鲜！”

　　“这豆腐，绝了！吸饱了骨头汤，比肉还香！”

　　“周屠户，柳娘子，这汤真地道！”

　　“还有没？我出钱买一碗！”

　　周大勇和柳娘忙得脚不沾地，一个舀汤，一个递碗收碗，脸上最初的紧张早已被忙碌和喜悦取代。当有人提出要花钱买时，两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陈洛。

　　陈洛早有准备，朗声道：“今日赠汤只为答谢街坊，每人限一碗。若各位觉得好，明日开始，正式售卖。肉骨豆腐汤，三文钱一碗，加卤豆干或卤下水一份，另加两文。可单买卤味，豆干一文两块，下水按份，三文起。”

　　这个价格，比单纯吃肉吃豆腐便宜，但比光吃饼喝粥贵些，正好卡在体力劳动者能承受、又觉得“改善伙食”的区间。而且香味和滋味摆在那里，性价比极高。

　　“三文？不贵不贵！明天我还来！”

　　“给我留点卤豆干尝尝！”

　　许多人意犹未尽，又闻到旁边小卤锅里飘出的、越来越浓郁的咸香气味，纷纷掏钱预定明天的，或者直接买点卤豆干尝尝鲜。柳娘准备的试吃卤豆干很快也分完了，好评如潮。

　　“这豆干有味儿！下饭！”

　　“比肉也不差！”

　　周大勇看着手里渐渐多起来的铜钱，虽然不多，但那种实实在在的、靠自己和柳娘双手挣来的希望，让他黝黑的脸膛泛着光。柳娘一边收着碗，一边听着周围的夸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长久笼罩在眉间的愁绪，似乎也被这蒸腾的热气冲淡了许多。

　　陈洛没闲着，一边帮忙维持秩序，一边用数据视野观察。周大勇和柳娘的好感度各自又悄悄涨了1点，分别到了88和88。更重要的是，他们头顶的【期待】和【信心】标签越来越亮，而【忧心】、【恐惧】的标签则在持续变淡。两人之间那条红线，在忙碌的配合和偶尔交汇的眼神中，似乎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

　　丫丫也成了小帮手，迈着小短腿帮忙递送东西，小脸上满是“我很重要”的认真，不时看看爹爹，又看看柳姨姨，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而，就在一片热火朝天中，不和谐的音符再次响起。

　　“让开！都让开！”几个穿着青色短打、歪戴着幞头、流里流气的汉子挤开人群，来到食铺前。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瘦高个，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打量着食铺，最后目光落在柳娘身上，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

　　“哟，挺热闹啊。周大勇，行啊，不声不响搞起这么大摊子，跟小寡妇搭伙，日子过得挺美？”瘦高个阴阳怪气地开口，他身后几个跟班发出哄笑。

　　周大勇脸色一沉，放下汤勺，挡在柳娘身前，瓮声瓮气道：“赵四，你想干啥？”

　　“不想干啥。”赵四吐掉草茎，皮笑肉不笑，“就是听说你这儿生意好，来给兄弟几个也弄碗汤尝尝。怎么，不欢迎？”

　　“今天送的没了，要喝明天请早。”周大勇硬邦邦地说。

　　“没了？”赵四夸张地耸耸肩，指着还在微微冒热气的汤锅和卤锅，“这不还有吗？怎么，看不起我赵四？还是说，你这汤里真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敢给我们喝？”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大勇怒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柳娘脸色发白，下意识拉住周大勇的胳膊，低声道：“周大哥，别……”

　　“怎么？想动手？”赵四有恃无恐地挺了挺胸，“周大勇，别给脸不要脸。你这摊子想在这儿安安稳稳开下去，懂点规矩。这条街，可是我赵四照看的。”

　　原来是收保护费的。陈洛明白了。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位赵四哥，有礼了。不知您说的‘规矩’是？”

　　赵四斜睨了陈洛一眼，见他一身破道袍，年纪又轻，没放在眼里，嗤笑道：“哪儿来的小牛鼻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规矩就是，在这长寿坊西头摆摊开铺，每月得交五百文的‘平安钱’，保你生意顺当，没人捣乱。看你们新开张，头个月，给个三百文孝敬吧。”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周大勇眼前晃了晃。

　　三百文！周大勇和柳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今天试卖，把所有本钱和可能赚的都算上，能落袋一百文就不错了。这赵四张口就要三百！

　　“没有！”周大勇气得眼睛发红，“我在这卖肉几年了，从来没交过什么平安钱！”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四脸色一沉，“以前你就一破肉摊，谁稀罕？现在搞这么大阵仗，谁知道用的什么来路的东西？万一吃出毛病，还不是我们兄弟帮着平事？三百文，少一个子儿，你们这摊子，我看也别开了。”

　　他身后一个跟班怪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掀那锅还在保温的骨汤。

　　“住手！”周大勇怒喝，就要冲上去。

　　“且慢。”陈洛却更快一步，挡在了那跟班和汤锅之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赵四，“赵四哥，你要收平安钱，总得有个说法。是官府定的例钱，还是坊正派你来的？可有凭据？”

　　赵四被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小子找打是不是？老子就是凭据！在这片儿，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哦？”陈洛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对着周围还没散尽、正看热闹的街坊道：“各位街坊都听见了，这位赵四哥说，在这长寿坊西头做生意，得给他交‘平安钱’，不给，就要砸人摊子。却不知，这是长安府尹新定的规矩，还是万年县衙下的条陈？抑或是……有人假借名头，欺行霸市，勒索商户？”

　　他这话一说，周围顿时安静下来。看热闹的百姓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但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赵四这伙人是本坊有名的泼皮无赖，欺软怕硬，寻常百姓确实不敢招惹。

　　赵四没想到陈洛这么刚，还敢当众揭他老底，脸上横肉抽搐：“好！好小子！牙尖嘴利是吧？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兄弟们，给我……”

　　他“砸”字还没出口，陈洛忽然抬手，指向赵四身后一个正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的跟班，语气带着一丝惊讶：“这位兄台，你面色青白，额有虚汗，可是腹中绞痛，时作时止，伴有恶心之感？”

　　那跟班正是刚才想掀锅的那个，被陈洛一说，下意识点头：“你……你怎么知道？老子从早上就有点不得劲……”他确实肚子不舒服，以为是早上吃坏了。

　　陈洛不答，目光扫过赵四和其他几人，继续道：“赵四哥，你本人是否时常口干、口苦，肋下偶有胀痛？夜间难以安眠？”

　　赵四脸色微变。他确实有这些毛病，尤其最近赌钱输了，心情烦躁，更是如此。

　　“还有这位，”陈洛指向另一个眼袋浮肿、精神萎靡的跟班，“你是否觉得腰膝酸软，耳鸣眼花，做事提不起精神？”

　　那跟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陈洛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悲天悯人（在赵四等人听来是装神弄鬼）的腔调：“《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思伤脾，恐伤肾’。几位印堂发暗，气色晦涩，肝脾肾三脏皆有不调之兆。此乃长期心术不正，行事悖逆，积郁成疾，损耗自身元阳福德所致。轻则病痛缠身，诸事不顺，重则……恐有血光之灾，祸及家门啊。”

　　他这一套说辞，结合刚才点出的症状（其实是通过数据视野看到他们头顶飘过的【肚子疼】、【烦躁】、【没精神】等词，加上观察其面色、体态做的合理推测），再配上道袍和神神叨叨的语气，效果拔群。

　　赵四和几个跟班脸色都白了。古人迷信，尤其对这些市井泼皮，更信这些神神鬼鬼、因果报应之说。陈洛点出的症状全中，还说他们“心术不正”、“损耗福德”，简直像被人扒了底裤。

　　“你……你少吓唬人！”赵四色厉内荏，但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是不是吓唬，诸位自己心中有数。”陈洛语气转冷，“我观几位身上，还带着些不干净的‘晦气’，怕是不久前碰过什么阴损之物，或者……做过什么亏心之事。这晦气不除，病痛只会加重。我劝几位，近日宜静不宜动，多行善事，少生事端，或许还能化解一二。若再执迷不悟，强收这不义之财，怕是这钱财，有命拿，没命花。”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飘飘，却让赵四等人后背发凉。他们前几天确实跟着坊里另一个泼皮头子，去给一家不肯交“份子钱”的棺材铺“帮忙”，搬过几口薄棺，心里一直有点毛毛的。

　　“你……你胡说……”赵四还想嘴硬，但看陈洛那平静中带着一丝怜悯（其实是看傻子）的眼神，又想起刚才被点破的症状，心里越来越虚。周围街坊的眼神也让他如芒在背。

　　“老大，要不算了……我肚子真疼……”那个肚子不舒服的跟班小声说。

　　“我……我也有点不舒服……”另一个眼袋浮肿的也怂了。

　　赵四看看手下，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周大勇和眼神冰冷的陈洛（陈洛：我只是在强装镇定），再闻着空气中残留的骨头汤香味，忽然觉得那味道有点刺鼻。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洛一眼：“行！小子，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赵四带着几个心里发毛的跟班，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好！”

　　“小道长厉害！”

　　“这帮泼皮，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围观的街坊爆发出叫好声和掌声，看向陈洛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能几句话吓跑赵四一伙，这小道士，真有本事！

　　周大勇重重松了口气，感激地拍了拍陈洛的肩膀：“小道长，又多亏你了！”他发现这小道士不仅有点子，有见识，关键时候还能顶事！

　　柳娘也松了口气，看向陈洛的眼神更加不同，除了感激，还多了几分信赖和安心。丫丫更是拍着小手：“道长哥哥好厉害！把坏人都吓跑啦！”

　　陈洛勉强笑了笑，后背其实出了一层冷汗。刚才纯属硬着头皮上，赌的就是这些泼皮迷信怕死。幸好【数据视野】给了他一点“料”，再加上一点心理战术和演技，居然真成了。

　　【周大勇对宿主好感度：+5，当前20】

　　【柳娘对宿主好感度：+8，当前28】

　　【临时声望：在长寿坊西头部分街坊中小幅提升。】

　　【警告：与地头蛇“赵四”结怨，可能招致后续报复。】

　　系统提示音响起。陈洛看着最后一条警告，苦笑一下。麻烦果然不会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泼皮风波平息，食铺前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和期待却留了下来。许多人明确表示明天会来光顾，还有人询问卤味能否多做一些。

　　收拾摊子时，周大勇和柳娘清点着今日所得。免费送了五十碗汤（成本约六十文），但试卖的卤豆干和预收的明日定金，加起来竟有一百二十多文。扣除本钱和柴火，净赚了约五十文。更重要的是，打响了名气，看到了希望。

　　“太好了！”周大勇拿着沉甸甸的铜钱，手都有些抖，“柳娘，你看见没？咱们能成！”

　　柳娘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这次是喜悦的泪。“嗯！能成！”

　　陈洛也很高兴。支线任务要求三日营业额达到五百文，按照今天的热度，明天正式开卖，很有希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功德值和铜钱在向他招手。

　　三人一起收拾清洗，丫丫也帮忙擦桌子，小小的食铺前，充满了欢快和希望的气息。夕阳的余晖洒在冒着袅袅余烟的炉灶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然而，陈洛的肚子却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响亮地叫了一声。

　　周大勇和柳娘都看了过来，随即笑了。柳娘忙道：“光顾着忙，都忘了小道长还没用饭。还剩些汤底和卤味，我这就去热热，咱们自己吃顿好的！”

　　很快，简单的饭菜上桌。一大盆热过的肉骨豆腐汤（汤浓料足），一小盘切好的卤味拼盘（肥肠、豆干、猪心），还有柳娘现烙的几张油饼。虽然都是卖剩下的边角，但对饿了一天的陈洛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

　　三人围坐在借来的小桌旁，丫丫坐在柳娘身边，吃得满嘴流油。周大勇给陈洛倒了碗热水（以水代酒），郑重道：“小道长，今天要不是你，我和柳娘这摊子，别说开张，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以后，你就是我们自家人！有啥事，尽管开口！”

　　柳娘也端起水碗，认真道：“小道长大恩，柳娘铭记在心。”

　　陈洛连忙端起碗：“周大哥，柳娘子，你们太客气了。我也是为了一口饭吃，咱们互相帮忙。这‘同心食铺’，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三人以水相碰，一饮而尽。简单的饭菜，却吃出了团圆饭的味道。

　　饭后，柳娘收拾完，准备带丫丫回自己住处洗漱休息（丫丫今天黏柳娘黏得紧）。周大勇看着柳娘牵着丫丫离开的背影，眼神温柔，又有些不舍。

　　陈洛看着这一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走到周大勇身边，低声道：“周大哥，有些话，或许我该说说了。”

　　周大勇回过神：“小道长你说。”

　　“柳娘子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人。她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再一次所托非人，是丫丫受委屈，是那些能把人淹死的唾沫星子。”陈洛缓缓道，“你今天挡在她前面，她看见了。你为食铺拼命，她也看见了。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那……还要咋样？”周大勇急切地问。

　　“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安稳。”陈洛看着周大勇的眼睛，“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等食铺稳定了，赚了钱，堂堂正正，请个媒人，摆上两桌，把柳娘子娶进门。让丫丫名正言顺叫她娘，让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你周大勇的媳妇，是柳娘，你们是正经过日子的夫妻。那些闲话，自然就没了根基。”

　　周大勇听得心潮澎湃，重重点头，拳头攥紧：“我明白了！我一定努力！挣了钱，就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周大勇对柳娘好感度：+2，当前90！】

　　【柳娘对周大勇好感度：+1，当前89（距离突破90，仅一步之遥！）】

　　【主线任务《霸道屠夫爱上我？》进度大幅提升！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提示让陈洛精神一振。好感度90是个坎，意味着情感趋于稳定和深厚。只要再推动一下，让柳娘彻底打开心结，任务就有望提前完成！

　　他回到自己冰冷的破屋，虽然依旧饥寒交迫（晚饭那点东西对年轻男子来说不算什么），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看着系统界面：

　　【主线任务剩余：5天3小时】

　　【支线任务剩余：2天】

　　【功德值：-10（危险！）】

　　【周大勇对柳娘好感度：90】

　　【柳娘对柳娘好感度：89】

　　“快了……”陈洛躺下，望着漏风的屋顶缝隙里透进的星光，默默盘算。明天食铺正式开张是关键，不仅要完成支线任务，还要想办法让柳娘和周大勇的关系更进一步。或许，可以创造个机会？

　　还有他自己，功德值负数，房租月底到期，赵四的威胁也还在。他得尽快给自己也找条稳定的财路。代写书信？卜卦？还是利用系统，做点别的？

　　想着想着，疲惫涌上，他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长寿坊另一个角落，孙婆子听着女儿和儿媳带回的关于“同心食铺”火爆和赵四吃瘪的消息，三角眼里闪烁着嫉妒和怨恨的光。而赵四则在狐朋狗友的嘲笑中灌着劣酒，眼神阴鸷。

　　炉火刚刚燃起，夜风已带寒意。但陈洛梦中的那条红线，在星光下，似乎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坚定地连接着两颗越来越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