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后第三个月，新营地初具规模。

　　人们用倒伏的树木和洪水冲来的石块重新搭建了房屋，比以前更矮，更结实，地基也垫高了许多。鱼塘重新挖了两口，引入新河道的水，鱼苗已经放下去。田地还在恢复中，但洪水留下的淤泥出乎意料地肥沃，第一批粟米长势喜人。

　　但昊天知道，这还不够。

　　大洪水改变了整个地区的生态。原来的狩猎区域被淹没，猎物迁徙到了更远的地方。新水源需要重新寻找，土壤成分也需要重新测试。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这片高地上唯一的人类。

　　“有其他人。“一天，外出探索的猎人回来报告，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东边山上，有部落。“

　　昊天和石对视一眼。

　　“多大？“石问。

　　“不知道。“猎人说，“远远看，很多人。比我们多。他们也在建东西。“

　　这是一个重要信息。在大洪水之后，能够幸存下来的部落必然有着强大的生存能力。他们可能是潜在盟友，也可能是潜在威胁。高地资源有限，两个部落迟早会正面相遇。

　　“我去看。“昊天说。

　　“太危险。“石皱眉，“你一个人。“

　　“必须知道他们是谁。朋友还是敌人。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带羽一起。“

　　昊天和羽一起前往东边山脉。

　　羽是部落里最年轻的猎人，腿脚灵活，胆子也大。自从洪水那夜他帮着背老人上山之后，他对昊天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从之前的怀疑和挑衅，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经过大半天跋涉，穿过几片还未完全退水的洼地，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部落。

　　营地建在一片开阔高地上，规模比有熊氏大得多，少说也有上百人。房屋排列整齐，中间有宽阔的空地，几堆篝火的烟柱笔直升起。

　　更让昊天惊讶的是，营地周围也有水利工程——渠道、堤岸、蓄水池，虽然不如有熊氏精致，但明显是经过规划建造的，不是随意挖掘的沟渠。

　　“他们也懂？“羽低声说，眼中满是惊讶。

　　昊天没有回答。他正在仔细观察那些工程的结构，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一个有智慧的人设计的，虽然方法和他不同，但思路是对的。

　　“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昊天和羽同时转身。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手持石矛，目光警惕但不凶狠。他的眼睛很亮，像是长期在野外生活磨砺出来的那种锐利。

　　“我叫天。“昊天说，“来自西边有熊氏。“

　　“有熊氏？“男子皱眉，“没听说过。“

　　“小部落。“昊天说，“洪水后幸存。我们在西边山头重建。“

　　男子打量着昊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有威胁，又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我叫鲧。“他最终说，“这里首领。“

　　鲧。昊天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在母星历史数据库中见过。鲧，传说中治理洪水的英雄，大禹的父亲。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这个人，更没想到会这么早。

　　“你知道治水？“昊天指着营地周围的水利工程。

　　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审视：“你也懂？“

　　“是。“昊天说，“我教有熊氏建渠道堤岸。洪水来之前就建了。“

　　鲧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石矛：“来。我们谈谈。“

　　鲧的部落叫“崇伯氏“，是这片高地上最大的部落。

　　洪水来临时，他们也遭受了重大损失，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没能逃出来。但凭借鲧提前修建的堤坝，他们保住了大部分人口，比周围其他部落幸运得多。

　　“你怎么知道治水？“鲧问昊天，两人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羽在不远处警惕地张望。

　　“观察。学习。思考。“昊天说，“水往低处流。挡不住就引。引不走就蓄。“

　　鲧点头，眼中有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光芒：“我也是。洪水前我只是普通猎人。但我看水很久，发现水是有规律的。“

　　“你建了很多。“

　　“是。“鲧说，“但不够。这次洪水太大，我们的堤还是被冲垮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种昊天熟悉的神情——那是一个人在反复回想自己的失败，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真正挡住洪水。不是这次，是永远。“

　　昊天明白了。鲧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他不满足于应对眼前的洪水，他想要彻底解决问题。

　　“你想建什么？“

　　鲧站起来，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泥地上画图——一条巨大的堤坝，横跨整个山谷，将上游洪水拦截在外面。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有明确的意图。

　　昊天蹲下来仔细看。鲧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这……“昊天皱眉，“堵不是最好的办法。水被堵住，压力越来越大。堤迟早会垮。“

　　鲧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疏。“昊天说，“给水找出路。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不是挡它，而是引它。“

　　鲧盯着地上的图，沉默了很长时间。昊天能看出他在思考，在消化，在重新理解。

　　“疏……“鲧喃喃重复这个字，“疏比堵难。需要更多人，更多时间。“

　　“是。“昊天说，“但成功了就是真正的成功。“

　　鲧抬起头，眼中燃起一种昊天从未在这个时代的人类身上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眼前生存的志向，一种想要改变世界的野心。

　　“我可以帮忙。“昊天说。

　　“真的？“

　　“真的。但需要合作。你的部落和我的部落，一起。“

　　鲧想了想，然后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是一双做过无数苦活的手：“好。合作。“

　　昊天握住他的手。

　　昊天回到有熊氏，把与鲧合作的事告诉石。

　　石的第一反应是担忧：“他们更大。合作，我们会不会被吞并？“

　　“不会。“昊天说，“鲧是好人。他想治水，不是扩张。“

　　“你怎么确定？“

　　“他有机会扣押我们。但他没有。“昊天说，“一个想吞并别人的首领不会这样。“

　　石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是一个谨慎的人，这些年带着部落在乱世中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石。“昊天说，“洪水还会来。不是这次，是下次、下下次。我们一个小部落挡不住。但两个部落一起，也许可以。“

　　石看着昊天，最终点头：“好。我们相信你。“

　　两个部落开始合作。他们共同勘察地形，规划工程，分配任务。崇伯氏人多力大，负责挖掘搬运；有熊氏技术更精细，负责设计指导。

　　昊天和鲧每天一起工作，一起讨论，一起解决各种问题。两个部落的人一开始有些不信任，语言和习惯都有差异，但在共同劳动中逐渐融洽起来。崇伯氏的年轻猎人们教有熊氏的人辨认新的猎物踪迹，有熊氏的女人们教崇伯氏的人编织更密的渔网。

　　鲧学东西很快，昊天教过一遍的东西他很少需要再问第二遍。他也有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会提出昊天没有想到的解决方案。比如渠道的弯曲角度——昊天教的是直角转弯，鲧发现弧形弯道更能分散水流冲击力，不容易溃堤。

　　“你为什么懂这么多？“有一天，鲧在工地上问昊天，两人正站在一段新挖的渠道边检查水流方向。

　　昊天想了想：“我来自很远。见过很多东西。“

　　鲧点头，没有再问。他不在乎昊天从哪里来，他只知道，昊天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真正懂得治水的人。

　　有时候昊天会想，如果鲧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会怎么样？会害怕？会崇拜？还是会像石一样，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觉得大概是最后一种。

　　而这，正是他喜欢人类的原因。

　　一年后，工程基本完成。

　　堤坝高耸，渠道纵横，两个部落的营地都得到了有效保护。人们开始过上稳定的生活，孩子们在新挖的鱼塘边玩耍，女人们在田间劳作，男人们开始向更远的地方探索猎场。

　　但昊天知道，他必须离开了。

　　他在这里待了太久。母星已经多次提醒他，他的存在正在对这个时代的历史走向产生影响——鲧的治水思路因为他而改变，有熊氏的技术因为他而超越了这个时代。这些改变，有些是好的，有些则难以预料。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任务。这片土地只是他漫长旅程中的一站。

　　昊天决定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找到阿织。

　　他们在溪边坐下，就是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溪水还是那条溪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要走了。“昊天说。

　　阿织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

　　“明天清晨。“

　　“去哪里？“

　　“不知道。“昊天说，“往西走。还有很多人需要帮助。“

　　阿织低下头，看着溪水中的月亮倒影。那倒影被水流揉碎，又重新聚拢，一次又一次。

　　“你说过会回来。“

　　“我会。“

　　“什么时候？“

　　昊天沉默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使命。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发誓，我会回来。“

　　阿织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在忍着。

　　“我等。“她说，“不管多久。我等。“

　　昊天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和他第一次握住时一样。

　　“阿织。“他说，“我……“

　　他想说我爱你。但他发现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爱，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无法承载他此刻的感受。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阿织也抱住他。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印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久到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阿织轻声说。

　　“嗯。“

　　“你该走了。“

　　昊天没有动。他不想松手。他知道一旦松手，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天。“阿织抬起头，看着他，“你记得我吗？“

　　“记得。“

　　“你记得这里吗？“

　　“记得。“

　　“那你就会回来。“阿织说，“只要你记得，你就会回来。“

　　昊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坚定。

　　“我会回来。“他说，“我发誓。“

　　阿织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但很美。

　　“那好。“她说，“你走吧。不要回头。“

　　“阿织……“

　　“走吧。“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我看着你走。“

　　昊天看着她，想要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朝西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到阿织在身后轻轻抽泣，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身后传来阿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等你。“

　　昊天闭上眼睛，感到眼眶湿润。他没有停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营地，穿过鱼塘，穿过田野。部落里的人都已经起来了，有人看到他，想要打招呼，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石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走近。

　　“要走？“石问。

　　“是。“

　　“还会回来？“

　　“会。“

　　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拍了拍昊天的肩膀。

　　“保重。“

　　“保重。“

　　昊天走出营地，沿着山路往西走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在他身后，有熊氏的营地里，有一个女孩正站在溪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她在等他。

　　而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