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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过家门

  第一次路过家门,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

  那时候,禹刚接手治水不久。他带着一小队人,从黄河中游向下游走,勘察沿途的地形。走到阳城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禹决定在城外扎营休息。

  他的妻子住在城里。

  “首领,“随从的人说,“您的家在城里,天也黑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禹摇了摇头。

  “还有多少路没走完?“他问。

  “从阳城到入海口,还有将近三百里。“

  “那就继续走。“禹说,“水利不等人。“

  他策马从城门口经过,目光掠过那条通往家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盏灯亮着。那是妻子住的地方。灯光很微弱,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是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星。

  禹看了那盏灯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家。

  昊天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到了那盏灯。他也看到了禹在城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在巷子尽头停留了一秒,然后毅然而去。

  那一秒钟,很短。但昊天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冷漠。那是克制。

  他骑马走过城门的时候,身体有一个很细微的倾斜——那是想勒住缰绳的冲动,被理智压下去了。

  昊天站在山坡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有熊氏的部落里,他也有过类似的时刻。那是阿织怀孕的时候。部落里的人都知道她怀了他的孩子,但没有人说出来。他也没有回去。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把那个孩子和那段记忆留在身后。

  他当时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很潇洒,可以不留恋,不回头。

  但很多年后,他还是会在深夜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阿织抱着孩子,站在山洞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阿织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活下来,有没有过得还好。

  他不知道。

  这就是他选择的代价。

  而现在,他看到了禹的选择。

  禹选择留在治水的路上,但他的心留在那盏灯下。他选择了不回头,但他知道自己永远有一盏灯在等着他。

  那是另一种残忍。

  比离开更残忍。

  第二次路过家门,是一年之后。

  那次是因为工作需要。禹要去涂山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路线刚好经过阳城。他决定顺路回去看看——他听说妻子已经怀孕了。

  他们一行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城墙染成了金黄色,城门内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禹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

  他的随从们都以为他会进去。有人开始整理仪容,准备向首领的家人行礼。

  但禹只是坐在马上,看着城门里面那条通往家的巷子。

  巷子口,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巷子口,向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微微隆起的腹部,纤细的身形,还有那双在人群中焦急寻找的眼睛。

  那是禹的妻子。

  她看到禹了吗?

  昊天不知道。他站在山坡上,距离太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他看到禹的表情。

  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波动——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个丈夫看到妻子时自然的反应,哪怕只是一瞬间。

  然后,那表情消失了。

  禹垂下眼睛,勒住缰绳,转身向城外走去。

  “首领?“随从们愣住了,“您不进去看看吗?“

  “不了。“禹说,“赶路要紧。“

  他策马离开了阳城,头也不回。

  昊天跟着禹走了很远,才追上去。

  禹骑在马上,背影很直,像是一根插在马背上的标枪。但昊天知道,那只是表象。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问。

  禹没有回头:“你看到了?“

  “看到了。“

  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终于说,“上次路过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人。现在她怀孕了。我……“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我看到她的肚子,会是什么感觉。我怕我会动摇。“

  “动摇什么?“

  “动摇我继续走下去的决心。“禹说,“治水这件事,不能停。停下来一次,就会想停第二次。我一旦进去看到她,就会想留下来,想陪着她,想看着她生孩子,想……“

  他没有说下去。

  昊天沉默着。

  “所以我选择不看。“禹说,“不看她,我就可以继续走。“

  昊天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爱她吗?“

  禹愣了一下。

  “爱。“他说,声音很轻。

  “那就更难。“昊天说。

  禹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爱过什么人吗?“他问。

  昊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爱过。“他最终说,“但我选择了离开。“

  “后悔吗?“

  昊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三次路过家门,是四五年之后了。

  那时候,治水的工程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禹需要调动大量的人力和物资,而阳城正好是他计划中的一个中转站。他决定在那里停留几天,处理一些事务。

  营地在城外,但禹住的地方,在城里。

  他的妻子住在那里。他们的儿子也住在那里。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有一天,昊天问。

  “启。“禹说,“他今年四岁了。“

  “你见过他吗?“

  禹沉默了。

  “他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他说,“我听说他生下来就会笑,哭声很响亮。后来我回去过几次,但他不认识我。每次我进门,他就躲到他母亲身后,用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禹说,“应该的。我不在他身边,他凭什么要认我。“

  昊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一次,“禹继续说,“我进门的时候,他突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愣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抱他,但我的手……“

  他举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厚厚的老茧和一道道开裂的口子。

  “我的手太粗糙了。“他说,“我怕弄疼他。“

  昊天看着他那双曾经握过无数次锄头和锤子、无数次在泥水里浸泡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任何父亲的温度。

  只有泥土和水。

  只有黄河和泥沙。

  那几天里,昊天经常在城里走动。

  他看到了禹的妻子——一个普通女人,长相平凡,性格温和,每天在家里做饭、洗衣、照顾孩子。她从来不出门,也从来不对任何人抱怨自己的丈夫。她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也许会来的消息。

  他也看到了启。

  那是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跑起来很快,笑起来很甜。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天下最忙的人,只知道别的小孩子有父亲陪,而他没有。

  有一次,昊天在巷子里看到启在玩泥巴。

  他蹲在地上,用泥巴捏各种形状——有的是房子,有的是动物,有的……像是一个人。

  “这是谁?“昊天走过去,指着那个泥人问。

  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警惕。

  “你是我爹吗?“他问。

  昊天愣了一下。

  “不是。“他说。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路过的人。“昊天说,“你呢?“

  “我叫启。“小男孩说,“这是我爹。他很高,很厉害。但他不回家。“

  昊天看着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多重要。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做一件改变天下的大事。他只知道别人有父亲陪,而他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亲每天都在想着他。每天夜里,在帐篷里,在篝火旁,在黄河边,禹都会想起这个他从未真正陪伴过的孩子。

  他会想起启出生的那一天——虽然他不在场,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会想象启第一次叫“爹“的样子——虽然他不在场,但他希望有人告诉过他。

  他会想象启第一次走路的样子,第一次摔倒的样子,第一次笑的样子……

  但每一次想象,都是残缺的。因为他不在。

  这就是选择的代价。

  禹在阳城停留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黄昏,禹从官署回来,准备回住处休息。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巷子里面,启正坐在地上哭。

  旁边站着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比启大两三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神气活现的样子。

  “你爹不要你了!“那个大孩子喊着,“你爹不要你了!“

  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知道别人在欺负他,而他没有任何办法反抗。

  禹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随从们想上前去制止,但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走上前,在启面前蹲下来。

  启抬起头,看到了禹。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张他只见过几次、从未真正认识过的脸。

  “你是谁?“启抽噎着问。

  “我是你爹。“禹说,声音很轻。

  启愣住了。

  那个大孩子也愣住了。他扔下树枝,转身就跑。

  巷子里只剩下禹和启。

  启看着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害怕,有好奇,有委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爹?“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禹的眼眶湿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启的头。

  “对不起。“他说,“爹对不起你。“

  启看着他,突然扑到他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禹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抱着他,像是要把这四年缺失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但他知道他补不回来。

  时间不会倒流。那些错过的日子,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那天夜里,昊天在城墙上遇到了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和昊天一样,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城市。

  “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他哭了。“妭说,“我从来没见他哭过。“

  昊天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做得对吗?“妭问,“三过家门不入,为了治水,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

  昊天想了想。

  “没有对不对。“他说,“只有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救天下,还是救自己的家人。“昊天说,“他选了救天下。“

  “那他的家人呢?“

  “只能亏欠着。“昊天说,“亏欠一天是一天。“

  妭沉默了。

  “如果是你,“她突然问,“你会怎么选?“

  昊天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是。“昊天说,“如果是你,我会选择留下。如果是天下……我不知道。“

  妭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她说。

  “什么话?“

  “说……你会为了我选择留下。“妭说。

  昊天沉默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阿织相似的眼睛,那双在历史长河中一次又一次出现的眼睛。

  “你怕吗?“他突然问。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也像禹一样,离开你。“昊天说,“一去不回。“

  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会的。“她最终说。

  昊天愣住了。

  “你会离开的。“妭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这里的人。“妭说,“你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

  昊天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虽然她不知道细节,但她知道他的本质。她知道他会离开,她知道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她知道……

  “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他问。

  妭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昊天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在你还在的时候,“她说,“我想多看你几眼。“

  那天夜里,昊天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阿织,想起她在山洞里,抱着孩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想起禹,抱着启,摸着启的头,说“爹对不起你“。

  他想起妭,在月光下,说“在你还在的时候,我想多看你几眼“。

  三种感情,三种选择,三种结局。

  阿织选择了等待,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他回去。

  禹选择了亏欠,亏欠了一辈子,亏欠到他的儿子恨他,又爱他,又不理解他。

  而妭……

  妭选择了接受。接受他迟早会离开的事实,接受他不属于这里的事实,接受她只是在和一个影子共度时光的事实。

  昊天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他只知道,他最害怕的,是第三种。

  因为他知道,如果妭选择等待,他会内疚。如果她选择亏欠,他会心疼。但如果她选择接受……

  他会舍不得离开。

  而他迟早要离开。

  “母星。“他轻声说。

  “我在。“

  “如果……“昊天顿了顿,“如果我在离开之前,告诉一个人,我会回来——你会怎么看?“

  母星沉默了很久。

  “你会吗?“它最终问。

  昊天看着远方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就不要说。“母星说,“不要说一个你不确定能不能实现的承诺。“

  昊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阿织。

  很多年前,在有熊氏的部落里,阿织也曾经问他:“你会回来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他应该回答“会“。哪怕那是一个谎言。

  因为有时候,谎言比真相更温柔。

  第二天早晨,禹带着队伍离开了阳城。

  启站在城门口,看着父亲离去。

  他这次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挥着手,用力地挥着。

  禹骑在马上,头也不回。

  但昊天知道,他在哭。

  他骑在马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马鬃上,被风吹干。

  他没有擦。他只是骑着马,一直向前。

  妭骑在昊天旁边,和他一起跟着禹的队伍。

  “你还好吗?“昊天问。

  “还好。“她说,“你呢?“

  昊天看着前方,看着禹的背影,看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大地。

  “还好。“他说。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昊天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段路。“

  妭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昊天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悲伤,不是担忧,也不是恐惧。

  那是理解。

  一种跨越了时间、跨越了血脉、跨越了星渊和人类的理解。

  “不客气。“她说,“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她轻轻地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值得。“

  昊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远方,看着那一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大地。

  黄河的水,在远处流淌。

  太阳,从东方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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