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配额
清晨的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灶台上那口缺了边的锅里。
陆尘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米汤,舀起来看——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把米粒全部捞起来,放进妹妹的碗里,自己那碗只盛了半碗清汤。
“哥,你不喝粥吗?”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陆尘回头,看见小满趴在床沿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灰镇难得晴朗的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我喝过了。”陆尘把妹妹的碗端过去,蹲在床边,“趁热喝,凉了就没味道了。”
小满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头,认真地看了看陆尘的碗。
“骗人。你那碗是水。”
“水也是粥。”陆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快喝,喝完躺着休息。”
小满没再说话,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完。她把空碗递给陆尘时,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画。用炭笔画在废纸的背面。
画上有两个人,站在一轮太阳底下。太阳是黄色的,人是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出来的,边上写着两个字:哥哥,我。
陆尘看着那张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哥,上城是不是有真正的太阳?”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上城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金黄色的,不像我们这儿,永远是灰蒙蒙的。”
“嗯。”陆尘低下头,把画折好,小心地塞进自己怀里,“有的。”
“那等我的病好了,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好。”
陆尘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他的手在发抖,但背对着妹妹,她看不见。
“哥要出门了?”
“嗯,去领配额。”陆尘穿上那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外套,又蹲下来,替妹妹掖好被角,“你乖乖待在家里,别乱跑。”
“知道了。”小满乖乖地点头,又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哥,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半个饼。”
陆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拉开门。
灰镇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
灰镇没有街道,只有一条条被踩实的土路,两边是东倒西歪的铁皮屋和石头房。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那些枯黄的野草上都蒙着一层灰。
陆尘走在路上,路过邻居家的门口时,看到了那个孩子。
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门口的垃圾堆旁,正在扒拉什么东西。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打了结,脸上脏得分不清五官。
他抬起头,看见陆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眼神是空的——不像活着的人。
陆尘认出他。他姓刘,叫刘小豆。上个月,他的父母因为配额不足,源能枯竭症发作,一起死了。死的那天晚上,隔壁的人听见孩子在哭,第二天早上哭声停了,孩子出来捡垃圾吃。
没人管他。因为在灰镇,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陆尘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剩下的那半个杂粮饼,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孩子冲过去,抓起饼就往嘴里塞,塞得噎住了,发出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陆尘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
灰镇的源能分配处设在镇中心的一栋二层石楼里。那栋楼是整个灰镇最好的建筑,外墙刷着白漆,门口挂着永夜城的旗帜,旗帜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符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陆尘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人很多,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拄着拐杖。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麻木。
这是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表情。是那种已经放弃了反抗,只想多活一天算一天的表情。
陆尘站到队尾,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通告。
黑色的大字:本月源能配额,在原有基础之上再削减20%。
落款:永夜城·源能管理局。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声音,像被踩了一脚的猫。
“再减还让不让人活了?”
“小声点,你想死啊。”
“我他妈本来就快死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安静下来。因为有人看见了从分配处二楼走下来的那个人。
赤瞳。
他穿着崭新的源能制服,料子光鲜得过分,在这灰扑扑的灰镇里,像一只孔雀落在了一群麻雀中间。腰上别着一把短刃,刃口泛着源能特有的淡蓝色微光——那是永夜城配发的标准武器,整个灰镇只有配额监管员才能佩戴。
他站在门口,笑着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回避他的目光。
“哟,今天人不少。”赤瞳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看来大家都听说了——配额又降了。我也没办法,上面的命令,我只能执行。”
没人接话。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插队,别闹事,闹事的人,这个月就别想拿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陆尘身上。
那个笑容,更浓了。
***
轮到他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陆尘走进分配处的登记室,赤瞳坐在桌子后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姓名?”
“陆尘。”
“编号?”
“GZ-04718。”
赤瞳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登记册,翻得慢吞吞的,翻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笑。
“陆尘啊——你家的配额,上个月已经用超了。”
“不可能。”陆尘的声音很沉,“我每个月都按时来领,一次都没多拿。”
“你看,这是你自己签的字。”赤瞳把登记册转过来,指了指某一行的签名,“上个月你妹妹的病用了双倍配额,你不记得了?”
陆尘盯着那行字。
那不是他签的。
“这不是我的字。”
“怎么不是?你看这笔迹,多像。”赤瞳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陆尘,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家的配额,这个月暂停发放。什么时候把上个月超支的补上,什么时候再来。”
“我妹妹快死了。”陆尘的声音在发抖,“她需要配额治疗。她才九岁。”
赤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变成了一种真诚的、冷漠的表情。
“那是你的事。”
陆尘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
“你要是不服,”赤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大,慢悠悠的,“可以去永夜城告我。但你有钱坐浮空船吗?”
他笑了。
那是一种笃定的、掌控一切的微笑。因为整个灰镇,没有第二个人能坐上浮空船。那是上城人才能用的东西。
陆尘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赤瞳的声音:“对了陆尘——你爸当年去的那个矿坑,你要是敢去,说不定能捞到点什么。但你爸都没回来,你,够呛。”
陆尘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分配处的门外,排队的人群还没散。他们看到陆尘空着手走出来,没有人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叹息,但更多的是恐惧——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陆尘低着头,穿过人群,走过土路,走过那栋铁皮屋。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前,透过窗户看见了妹妹。
小满趴在窗台上,小小的身影,脸贴在玻璃上,正在往外看。她看见了他,立刻笑起来,挥了挥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到屋后。
那里有一间废弃的杂物间,门栓上挂着一把锈锁。他用力一拧,锁断了。
杂物间里堆满了旧东西。他翻了好久,从最底下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了那把矿镐。
铁制的镐头,木制的柄。木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愿源能保佑你回来。”
那是他父亲的字。
那个去了禁忌之海边缘勘探灵脉,就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
陆尘把矿镐扛在肩上,走回前门。
“哥!”
小满的声音,从窗户里传来。
“你去哪里?”
陆尘侧过头,没转过去。
“去挣钱。”
“挣到钱就能买药了吗?”
“能。”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半个饼。”
陆尘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他没回头,走进了灰镇的夜色里。
风是冷的,带着沙土和铁锈的味道。他走出去几十步,终于还是回了头。
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里,妹妹小小的影子还在窗台上,模糊的、小小的。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
废弃矿坑在灰镇西边三公里处。那里曾经有一条灵脉,据说能产出最纯净的源晶,但五十年前就已经枯竭了。矿坑是空的,里面只有黑暗、灰尘,和那些被遗弃的旧矿车。
陆尘站在矿坑入口前,把手电筒绑在矿镐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
赤瞳说的没错——他父亲就是在这里消失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配额被停,妹妹的病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矿坑。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出岩壁上潮湿的青苔。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回声悠长,显得格外死寂。冷风顺着他的脖领子灌进来,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泥土和金属的味道。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蓝色的,微弱却稳定的光芒,从矿坑深处的墙壁缝隙里渗出来。
陆尘走过去,用矿镐撬开了那片松动的岩壁。
里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放着一枚银色的指环。
指环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手指触碰到指环的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矿坑不是空的。
这里面,有人。
他猛地回头。
在黑暗中,在他来时的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女孩。
赤着脚,瘦得可怜,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裙子,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有梳过。
她抬起头,看着陆尘。
她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号。那个符号正在发光——蓝色的光。
那一瞬间,陆尘手里的银指环也开始发光。
同一种蓝色。
女孩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眼睛里有一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警惕——
是等到了的安心。
灰镇的夜很黑。但那双眼睛里的蓝光,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