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持续了三天三夜。

　　雨没有停过，哪怕一刻。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无穷无尽的水倾泻而下。河水已不再是河，而是一片浑浊的汪洋，吞噬着山谷中的一切——茅屋、田地、鱼塘、树木，甚至那些来不及逃走的飞禽走兽。

　　有熊氏的人们蜷缩在山顶，用兽皮和树枝搭建的简易庇护所无法完全阻挡风雨。雨水从每一个缝隙渗进来，人们浑身湿透，牙齿打着颤。食物所剩无几，孩子们饿得直哭，但哭声很快就被雷雨淹没。

　　这是昊天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他们还活着。一百多人，全都还活着。

　　阿织已经哭干了眼泪。她坐在庇护所角落，双手抱膝，目光呆滞地看着外面的雨幕。自从知道父亲没有逃出来后，她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不吃东西，不喝水，不睡觉，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昊天坐在她身边，想要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过苍白，“节哀“太过冰冷。任何语言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只能陪着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几乎没有温度。昊天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暖。

　　“阿织吃一点。“他递过去一块干肉。

　　阿织摇头，目光依然看着远方，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洪水。那里曾经是她的家，她父亲现在就在那片水下面。

　　昊天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

　　第四天夜里，情况变得更危急。

　　洪水已涨到山顶下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而且还在继续上涨。白天的时候水面还在十五米开外，到了夜里就逼近到了十米。更可怕的是，山体开始出现滑坡迹象——持续雨水浸泡让土壤变得松软，脚下的地面偶尔会传来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断裂。

　　“你们感觉到了吗？“石站在崖边，脸色铁青，“地在动。“

　　“是滑坡。“昊天说，“雨泡过肯定会塌。“

　　“塌？什么意思？“

　　“这座山会掉进水里。“昊天说，“连带我们一起。“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那怎么办！“

　　“这里已经是最高点了！“

　　“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昊天指向更远处另一座山峰。那座山比他们所在的位置更高更远，但中间隔着一片滔滔洪水。

　　“那里！更高！更稳！“

　　“但怎么过去？中间全是水！“石绝望地问。

　　昊天沉默。石说得对。两座山峰之间隔着一片汪洋，没有任何陆路可以走。

　　除非……

　　“我有办法。“

　　昊天召集所有还能行动的人。有些老人和孩子已经病倒了，发烧、咳嗽、腹泻——在潮湿寒冷的环境中，体弱者最先倒下。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山要留下就会死。“

　　“怎么离开？四周都是水！“羽问。

　　“用船。“昊天说，“我们做……的皮筏。之前为了过溪做的。“

　　“那些皮筏只能坐三四个人！我们有四十多人！“

　　“分批。“昊天说，“先老人孩子。再女人。最后男人。“

　　“那你呢？“

　　昊天沉默片刻，“我最后。“

　　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昊天在做什么——把最危险的时刻留给自己。

　　人们开始行动。他们把之前做的几只皮筏从庇护所后面拖出来，推到水边。皮筏是用兽皮绷在木架上制成的，简陋但结实，能在平静水面上载三四个人。但眼前的水面远非平静——浑浊的洪水翻涌着暗流，水面上漂浮着断木和杂物，随时可能撞翻皮筏。

　　昊天亲自驾驶第一艘皮筏。上面坐着三个孩子和一个生病的老妇人。

　　“抓紧！“他大喊，“不要松手！闭上眼睛！“

　　皮筏驶入水中，立刻被急流裹挟。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冰冷的洪水泼在脸上，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昊天跪在皮筏尾部，用一根长木杆控制方向。水流太急，木杆几次差点脱手。

　　他用星渊族的力量微调着身体的平衡，用超越人类的反应速度应对每一次颠簸。他不能暴露太多，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这些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终于，第一艘皮筏撞上对岸的岩石。昊天跳下皮筏，把老人和孩子一个一个扶上岸。

　　“安全了。“他说，“回去接下一批。“

　　转移进行了整整一夜。

　　昊天来回穿梭了十几次，把一批又一批人送到对岸。每一趟都惊心动魄——急流、暗礁、漂浮的树干，每一个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但昊天每一次都把人安全送达。

　　到最后一趟时，他的手臂已经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嘴唇冻得发紫。

　　最后一艘皮筏上，只剩下昊天、石，还有阿织。

　　阿织是主动要求最后走的。她说要帮忙接应老人，但昊天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她在看那片洪水，看那个方向。她还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走！“石说，“水越来越高！“

　　昊天推动皮筏，向对岸驶去。水流比之前更急，皮筏在浪尖上起起落落。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像雷声，又像大地的呻吟。

　　他们原来的那座山峰崩塌了。

　　巨大的土石从山体上剥落，砸入洪水之中，激起滔天巨浪。那浪头足有几人高，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向皮筏扑来。

　　“抓——“昊天只喊出一个字。

　　浪头撞上皮筏，瞬间将其掀翻。三个人同时被抛入水中。

　　“阿织！“昊天在水中翻身，拼命寻找她的身影。

　　暴雨中，他看到阿织被急流卷走，她的手在水面抓了几下，然后被一个浪头压了下去。

　　没有犹豫，昊天朝她的方向拼命游去。

　　洪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如刀。每一寸前进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昊天在水中挣扎，用超常视力在浑浊的水中搜索。星渊族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浑浊的泥水严重影响了他的视野。

　　“阿织！“他大喊，“在哪里？“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水声、远处山体继续崩塌的轰鸣。

　　他潜入水中，睁开眼睛。浑浊的水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泥沙和漂浮的碎屑。他浮上来换气，又潜下去，朝下游方向搜索。

　　第三次潜水时，他终于看到了——阿织被一棵倒下的大树卡住了腰，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头歪向一侧，一动不动。

　　昊天奋力游过去。水流太急，每前进一米都像是在和一头看不见的野兽搏斗。树枝和碎石不时撞在他身上，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口。

　　“阿织！“他游到她身边，“我来了！“

　　阿织听到他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她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天“她虚弱地说，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

　　“不要说话。“昊天说，“抓住我。不要松手。“

　　他试图把阿织从树枝间拉出来，但树枝卡得太紧，加上水流的拉扯，他根本使不上力。他试着掰动树枝，但那是一棵大树的粗干，光靠蛮力无法撼动。

　　“母星！“他在意识中大喊，“帮我！“

　　“我在。“

　　“给我力量！“

　　母星沉默了一瞬。昊天知道她在犹豫——使用应急机制意味着暴露更多的星渊族能力，意味着违反更多规则。

　　“她会……死。“昊天说。

　　“启动应急机制。“

　　一股能量涌入昊天的身体，像岩浆一样流过每一条经脉。他的肌肉瞬间膨胀，力量暴增数倍——但代价是事后会极度虚弱，甚至可能昏迷。

　　昊天大喝一声，双手抓住卡住阿织的树干，硬生生将其掰断。木纤维断裂的声音在水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织的身体一松，被水流冲了出来。昊天一把抓住她，将她搂在怀里。

　　“抓紧我！“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松手！“

　　阿织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昊天带着她，向对岸游去。他的身体在应急机制的能量支撑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正在急速消耗。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岸边的岩石。

　　昊天拖着阿织爬上岸，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动弹不得。

　　应急机制的副作用来得又快又猛。他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剧烈的能量枯竭，如果再晚一点上岸，他可能真的会沉入水底。

　　“天！“阿织哭喊着，趴在他身边，“你怎么样？不要睡！“

　　“没事。“昊天虚弱地笑了笑，“只是累。让我躺一会儿。“

　　石和其他人跑过来，把他们扶到干燥的地方。有人生起了火，有人拿来兽皮给他们裹上。

　　“你救了她。“石蹲在昊天身边，眼中满是敬畏，“在那种水里。我以为你们都……活不成了。“

　　昊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阿织身上。她正被几个女人围着，擦干身体，喝热水。她的脸上还带着惊恐和疲惫，但她活着。

　　她活着。这就够了。

　　石看了看昊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像是星星碎在里面。

　　“你到底是什么？“石低声问。

　　昊天闭上眼睛，“一个想……保护你们的人。“

　　石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答案，问了也听不懂。

　　昊天昏迷了整整一天。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的简易庇护所里。雨声已经变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光线从庇护所缝隙中透进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苍白。

　　阿织守在他身边，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眼圈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呼吸平稳。

　　“阿织。“昊天轻声唤道。

　　阿织猛地醒来，看到昊天睁着眼睛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醒……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睡了好久。我以为你……醒了。“

　　“水退了？“昊天问。

　　“没有。但停……了。不再上涨。“阿织抹着眼泪说，“石说最危险过了。“

　　昊天点头。他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痛得厉害，试了一下又躺了回去。

　　“你救……了我。“阿织说，声音带着颤抖，“为什么冒险？你自己也会死。“

　　昊天看着她，虚弱地笑，“因为爱。我爱你。不管付出什么。“

　　阿织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了出来。这一次，她哭的不再是父亲离去的悲痛，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重新拥有一个人的感恩。

　　“我也爱你。“她在他怀里说，“永远。“

　　昊天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带着笑，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几天，洪水开始慢慢退去。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重新照耀大地。但阳光照到的地方，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原来的营地已完全被毁。房屋、田地、鱼塘——一切都不复存在。山谷变成一片泥泞的荒地，到处是倒伏的树木、淤积的泥沙和动物的尸体。那条曾经清澈的溪流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浑水河，河道完全改了方向。

　　人们站在山顶，俯瞰着下方的废墟，沉默不语。很多人开始哭了——他们失去了太多。

　　“我们怎么办？“有人问，声音里带着绝望，“一切都……没了。家没了，田没了，鱼塘没了什么都没了。“

　　“不如散了。“有人低声说，“各找各的路。“

　　“去哪里？“

　　沉默。没有人知道答案。

　　昊天走到了人群前面。他还很虚弱，走路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神是坚定的。

　　“我们重建。“

　　“重建？用什么？“有人苦笑，“连一根完整的木头都……没有。“

　　“用我们的手。“昊天说，“用我们的……心。“

　　他指向下方那片泥泞的土地，“洪水带走了旧的。但也给我们新的。你们看——土壤被冲得更厚。河道离……有很多鱼。“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洪水退去的地方露出了一层厚厚的淤泥，黑油油的，比原来的土壤更肥沃。新的河道比旧的更宽，水量更充沛。

　　“那里更多粮食。“昊天继续说，“那里可以建更大的鱼塘。那里可以盖……的房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洪水毁了我们的家。但毁了可以重建。比以前更好。“

　　人们看着他，眼中绝望渐渐被一种微弱但真实的光取代。

　　“你真的相信？“石问。

　　“相信。“昊天说，“只要我们一起。没有什么不可能。“

　　石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人群。

　　“他说的对。“石的声音不高，但异常坚定，“我们不散。我们重建。“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人的点头。最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山下那片等待他们的土地。

　　那是他们的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