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显拔幽滞

　　董卓作乱的起因还是外戚与宦官争斗。这并不奇怪，整个东汉就是这么过来的。

　　灵帝活到三十四岁，留下两个儿子刘辩和刘协，何太后临朝，外戚何进执政，这都是常规操作。

　　汉灵帝钦定的继承人不是长子刘辩，而是次子刘协。灵帝临终前，把这事托付给了蹇硕。没想到何进抢先一步，立刘辩为帝，因为刘辩是他妹妹的儿子。按照宦官的常规操作，先杀何进，再立刘协即可。但是蹇硕集团出了叛徒，谋杀何进失败，自己被反杀。

　　何进摆平废立大事，接管了蹇硕掌管的西园上军，取得了对宦官的重大胜利，这在东汉是少有的。高级士族公子袁绍想取得更大的胜利，鼓动何进将宦官斩尽杀绝。何太后跟宦官关系不错，想就此打住，再说了，跟世家合作就一定好吗？何进一犹豫，就丧失了先机，自己被宦官杀了。袁绍与弟弟袁术，立即带兵要杀光宦官，当晚京城天昏地暗，死者两千多人。这是三方势力争斗最惨烈的一次！

　　就在何进犹豫的时候，袁绍为要挟何太后，建议调集四方猛将开往京城，对太后进行兵谏。于是董卓进京了！

　　东汉历史上权臣不少。董卓如果处理好各方关系，与官僚集团搞好合作，说不定善莫大焉。他专权之初，并未大量任用带来的西凉军人，而是起用清流名士，整顿吏治，沙汰冗官，史称“幽滞之士，多所显拔”，如蔡邕、荀爽、黄琬、韩融、陈纪、何颙、郑泰等人。

　　蔡邕（133年—192年），字伯喈，陈留人，文学宗师，书法家。蔡邕少年时博览群书，曾师从太傅胡广，精研辞章、算术、天文，精通音律。司徒桥玄欣赏蔡邕的学问，征为司徒掾，历任河平县长、郎中、议郎等职，参与续写《东观汉记》及刻印“熹平石经”。董卓掌权后，久闻蔡邕大名，特地征召。蔡邕称身体有病，坚决推辞，董卓大怒，骂道：“我能杀你和你的族人，再要延宕，祸不旋踵。”董卓责令州郡，一定要让蔡邕到京，蔡邕只好上路。董卓任命蔡邕为司空祭酒，很是敬重，历任侍御史、治书侍御史、尚书、侍中、左中郎将等职，册封高阳乡侯，提拔很快，世称“蔡中郎”。

　　董卓很欣赏蔡邕，每当群臣宴饮，即令蔡邕鼓琴，歌功颂德。蔡邕趁机提出谏言，对朝政偶尔有所裨益，但董卓刚愎自用，很少采纳。蔡邕忧虑，对堂弟蔡谷说：“董公性情刚烈，又执拗，不肯改过，难成大事。我欲东行投奔兖州，路途遥远，难以成行；又欲逃往崤山以东，无论何地，以俟良机，如何？”蔡谷说：“您的相貌异于常人，每当出行，都会有围观者。如此相貌，欲隐居，岂不很难？”蔡邕没有付诸行动。

　　即便如此，蔡邕也是董卓最信任的幕僚。《献帝纪》曰：“卓既为太师，复欲称‘尚父’，以问蔡邕。邕曰：‘昔武王受命，太公为师；辅佐周室，以伐无道。是以天下尊之，称为“尚父”。今公之功德诚为巍巍，宜须关东悉定，车驾东还，然后议之。’乃止。京师地震，卓又问邕。邕对曰：‘地动阴盛，大臣逾制之所致也。公乘青盖车，远近以为非宜。’卓从之，更乘金华皂盖车也。”

　　荀爽（128年—190年），字慈明，经学家，兄弟八人俱有才名，有“八龙”之称，名士荀悦、荀彧是他的侄子。荀爽自幼聪敏好学，潜心经籍，为躲避党锢之祸，专以著述为事，号为“硕儒”。黄巾乱起，党禁解除，荀爽也未应征召。董卓掌权后征召荀爽，荀爽欲躲避，但地方官跟得紧，不能脱身。朝廷拜荀爽为平原国相，荀爽走到宛陵（今宣城）被拜为光禄勋，三日后又被拜为司空。从被征召到进入朝廷中枢，前后仅九十五日。荀爽随汉献帝西迁长安。在任期间，荀爽推举贤能，暗中与王允等人谋诛董卓。

　　荀爽为当世大儒，著有《礼经》《易经传》《诗经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还收集了两汉成败的经验教训，将其编辑成书，名为《汉语》。荀爽将所著《公羊春秋问》《辩谶》及其他著作编辑成书，名为《新书》。

　　黄琬（141年—192年），字子琰，荆州江夏人，太尉黄琼之孙。黄琬与陈蕃惺惺相惜，多次在一起议论时政，党锢之祸时被禁锢近二十年。党禁解除后，黄琬任议郎、青州刺史、侍中、尚书、将作大匠、少府、太仆等职。朝廷恢复州牧制度，黄琬为豫州牧。董卓掌权，认为黄琬是名臣，拜为司徒，转任太尉，封为阳泉乡侯。迁都长安后，黄琬转任司隶校尉，与王允等人谋诛董卓。李傕郭汜之乱时，黄琬被捕入狱，死在狱中。

　　灵帝曾说：“荀爽、陈纪、郑玄、韩融、李楷，耽道乐古，志行高洁，清贫隐约，为众所归。”

　　2、无法合作

　　董卓军阀本色，不懂政治，也不精通任何妥协、和解的手腕，动辄暴怒杀人，以至于得罪了整个官僚集团。他的问题比较多，主要有两个：一是废立皇帝，二是残暴。

　　废立皇帝是董卓干的第一件政治大事。董卓当时应该放下身段，争取官僚集团支持，即便是想篡位也要耐心一下，先巩固统治再说。他本意是通过废立宣告权力，哪知道给了政敌一个口实。换皇帝的原因也很可笑：因为现任皇帝懦弱，要换一个能力强的。试想，若想把皇帝玩弄于掌中，哪个更好控制呢？

　　废立当时，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袁绍与董卓争辩无果后，匹马逃往冀州；卢植提了反对意见，被罢官，如不是蔡邕求情可能就被杀了。

　　董卓生性残暴。

　　进京后，先毒杀了何太后。

　　不听话的大臣也是要清除的。他先杀了丁原；因为厌恶大司农周忠的儿子周晖，派兵将其劫杀；又要杀鲍信，吓得鲍信逃离京城。侍御史扰龙宗拜见董卓时忘了解除佩剑，被活活打死。卫尉张温素来不喜欢董卓，指使人诬告张温与袁术勾结谋反，将张温活活打死。

　　董卓仗着军权的威势，放纵士兵在雒阳城内劫掠富户，搜刮财物，奸淫妇女。又派军队袭击颍川郡阳城县，屠杀正在举办“二月社”的百姓，对外宣称是剿灭叛贼得胜归来，把劫掠来的女人分给士兵。

　　董卓连皇室也不放过。董卓指使李儒毒杀刘辩，以断绝反董联军的政治企图。董卓趁何太后遗体下葬，开启文陵（汉灵帝陵墓）的时候，使人偷取其中珍宝。董卓甚至奸淫公主、宫女，秽乱后宫。

　　士人们因为高压环境或者看不上董卓等原因，纷纷逃离京城，比如韩馥、刘岱、孔伷、张咨、孔融、应劭、张邈、袁绍、王匡、鲍信等人。董卓听从周毖、伍琼建议，不计前嫌，给这些人封官和解。韩馥为冀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孔伷为豫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曹操逃往陈留前，被封为骁骑校尉；袁术逃往南阳前，被封为南阳太守；袁绍逃往渤海，封渤海太守。

　　尽管董卓想依靠官僚集团重建帝国新秩序，但士族不愿意与他合作，他也不知道怎样与士族合作。他不守礼仪，不遵法度，专横跋扈，胡作非为，被士族集团界定为“全国共诛之，天下共讨之”的“人民公敌”。结果是朝廷官员以王允为首，策划暗杀；外官以袁绍为首，起兵讨伐。

　　东汉本是门阀的天下，迅速变成了军阀的天下。一方面，朝廷派到各地的州牧、刺史、太守纷纷拥兵自重，各行其是，割据一方；另一方面，世家大族和地方豪强也招兵买马，拉帮结派，占山为王。他们“大者连郡国，中者婴城邑，小者聚阡陌”（曹丕《典论》），名为讨董卓，实为抢地盘。董卓让很多人成为了军阀。朝野一片混乱，最终导致东汉政府崩盘。

　　关东诸侯举兵，董卓没什么耐心，先把出馊主意的周毖、伍琼杀了，然后一把火烧掉洛阳回关中老家，不跟官僚集团玩了。从公元189年8月董卓进京，到公元190年2月就迁都长安，董卓只在洛阳待了半年。

　　3、亡命天涯

　　公元190年二月，十岁的汉献帝刘协正式起驾，离开洛阳，西迁长安。董卓自己并没有立即西迁，他将洛阳城的富人全部逮捕，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全部诛杀，没收财产，因此杀人无数。他将洛阳周边数百万百姓全部西迁长安，军队在一旁驱赶，百姓们相互推搡践踏，饥饿时又转而劫掠，一路上到处是死尸。董卓率军驻扎在洛阳城内毕圭苑（御花园之一）中，把宫殿、官衙以及洛阳周边二百里的房屋全部焚毁，鸡犬不留。他又组织军队，掘开洛阳附近的帝王陵墓以及公卿大臣们的祖坟，盗取奇珍异宝。

　　蔡文姬在《悲愤诗》中记载了当时的惨状：“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

　　从董卓进京，暗杀行动就开始了。司徒王允、司空荀爽、议郎郑泰、董卓的长史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荀攸等人合作谋刺董卓，事败，何颙、荀攸入狱，何颙忧惧自杀。公元192年四月，王允、吕布等人成功诛杀董卓，夷灭董卓三族。

　　董卓被杀后，蔡邕坐在王允的旁边，不经意间叹了一口气，脸上有哀其不幸的神色。王允勃然大怒，呵斥蔡邕：“董卓乃国贼，几乎颠覆汉室。君作为汉室大臣，应该同仇敌忾，而今，竟然怀其私恩，忘记为臣之节！今天诛杀一罪人，君竟然为其难过，莫不是欲与董卓一样谋逆？”王允将蔡邕交予廷尉署治罪。蔡邕极力辩解，恳求判以黥刑或刖足，让自己完成《汉史》写作。

　　公卿大臣都爱惜蔡邕之才，前来劝谏，但王允不同意：“过去，汉武帝没有杀司马迁，致使《史记》诽谤当世，流传后世，如今，国家中衰，兵马就在近郊，我不能让一个佞臣在幼主身边，持笔写史，令我等在后世被人非议！”太尉马日磾听说，匆忙跑来见王允，说道：“蔡伯喈乃旷世奇才，熟悉汉家故事，应当让他写完汉史，完成一代巨著。况且，此人素来忠孝，无罪被杀，岂不让人心寒？”王允执意不从，蔡邕被处死，时年六十一岁。马日磾叹息道：“王大人不会长久吧？善良的人是国家的脊梁；制度和创作是国家的盛事，诛杀善良的人，毁掉经典，岂能长久？”不久，王允就有点后悔，但蔡邕已经被杀。郑玄听说后叹息道：“汉家一代历史，该由谁来续写！”兖州、陈留郡的儒生，为蔡邕画像，以资纪念。

　　蔡邕撰写、整理的汉史，没有留存下来。蔡邕编写《灵纪》，其中有十个著述要点，还补充了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傕之乱，其著作大多湮没不存。蔡邕生前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埶》、祝文、章表、书记，共计一百零四篇，流传于后世。

　　作为文坛宗师及青年偶像，蔡邕对当时及后辈学人影响深远，比如阮瑀、王粲、路粹、孔融、王匡等人，都能算作其学生；蔡邕无子，其女为蔡文姬。

　　王允杀蔡邕，是其性格偏激所致，令后人不平。实际上，作为读书人，王允也能文能武，重视文化。

　　王允，字子师，太原郡祁县人。王允年轻时即立下志向，坚守节操，有志于立功立德，常诵读经书，早晚间练习骑射。在镇压黄巾军时，王允与黄巾军副帅大战，大败黄巾军。

　　董卓胁迫献帝迁都长安，王允将兰台、石室的图书、秘籍、重要典籍、纬书，尽量整理，运往长安。到长安后，王允又分门别类，收集汉朝建国以来建立的典章制度，凡当下可用者，悉数奏闻献帝。这些经书典籍最终得以保全，王允厥功至伟。

　　董卓之死，看似是件喜事，殊不知导致天下陷入更大的动乱。《后汉书》认为，董卓凶狠歹毒，滥杀无辜，荼毒生灵，但也屈尊重用了一些饱学士人，滥施淫威时，也会听从谏言。及至董卓残部李傕、郭汜掌权，则是野火蔓延，无论何人，尽行焚烧。从此，汉室倾覆再也难以挽回。也就是说，董卓之死是东汉末年天下的最大变数！

　　相对董卓而言，王允和吕布都不具备驾驭关中群雄的能力和威望，关陇地区在董卓之后，迅速切入军阀混战的乱局。

　　董卓死后，其部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造反，攻入长安，太常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战死，官吏百姓死于战乱者有一万余人。李傕又杀害司隶校尉黄琬，夷灭王允家族，逼逃吕布。

　　接着李傕和郭汜共掌关中，挟天子以令诸侯。当时，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为中郎将，共分了董卓之后的权力空白。但是他们的实力和能力都差不多，都镇不住场面。

　　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自封官职，公卿大臣不知道该听谁的，朝廷乱成一锅粥。兴平二年（195年），李傕杀樊稠，与郭汜在长安城中各自带兵相攻。与董卓相比，这些军人更加残暴没底线，他们劫持献帝、皇室与百官，焚烧长安宫室，郭汜进攻李傕时箭矢就落在献帝的御座前。几个月下来，长安城变成一片废墟。平定黄巾的大功臣朱儁，字公伟，会稽人，曾是孙坚的上司，李傕、郭汜劫质天子公卿时，朱儁看不下去，又性格刚烈，发病而卒。

　　汉献帝想回洛阳，终于在原李傕部将杨奉、牛辅部曲董承等人的护卫下，摆脱了李、郭的控制。兴平二年（195年）七月，献帝车驾出函谷关，东归洛阳。八月六日，献帝队伍到达新丰。

　　这时李傕、郭汜都后悔把献帝放走，两人又合兵追赶。护驾队伍来到华阴县，露宿在道南。李傕、郭汜等人追赶皇帝车驾，在东涧与护驾队伍大战，护驾队伍落败，光禄勋邓泉、卫尉士孙瑞、廷尉宣播、大长秋苗祀、步兵校尉魏桀、侍中朱展、射声校尉沮俊被杀。此战中，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女眷辎重、各种器物典籍全部被丢弃。

　　十一月，车驾走到曹阳，露宿在野外农田。杨奉、董承引白波帅胡才、李乐、韩暹及匈奴左贤王，率领大军前来救驾，大败李傕等人。十二月，车驾继续前行。李傕等人追赶上来，两军再次大战，护驾队伍战败，光禄勋邓渊、廷尉宣播、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等人全部被杀，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郃被李傕将士包围，将要一起杀掉，贾诩说：“这些都是公卿大臣，为何要杀了？”李傕这才作罢。护驾队伍走到陕县，夜晚渡过黄河。

　　渡河后，献帝住在李乐营中。行至安邑县，河东太守王邑带物资迎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请和，百官、宫人妇女被释放。当时蝗灾大起，干旱无谷，后宫以枣菜为食。献帝住在棘篱中，门户无关闭。诸将无人约束，很多高官甚至被士兵打死。

　　建安元年（196年），董承、张杨与杨奉、李乐等人意见不合，刀兵相见，在献帝劝解下而止，献帝队伍得以继续前行。五月，杨奉、李乐、韩暹护送车驾前行；六月，车驾到达闻喜县。七月献帝车驾抵达洛阳，住在原中常侍赵忠的宅邸。跟随汉献帝到达洛阳的官员，仅有太尉杨彪、太仆韩融等十多人。

　　洛阳的宫室已经被焚烧殆尽，百官只能与荆棘为伍，在残垣断壁间艰难度日。各州郡军阀拥兵自重，朝廷要求转输的粮食迟迟不能运抵洛阳。百官忍饥挨饿，尚书郎以下官员要亲自出外采摘野菜充饥。有些官员饿死在残垣断壁间，有些官员被士兵杀害。

　　朝廷离开洛阳又回归洛阳。董卓之乱前，洛阳太学生就有三万余人，献帝东归时几乎是空城。他们要么死于董卓之乱，要么避乱于各地。各地的州牧、刺史、太守们都在争夺地盘人口，士人避难的地方主要有荆州（如司马徽、诸葛亮、崔钧、孟公威、王粲等人）、扬州（如张昭、诸葛瑾、步骘、严畯等人），还有去交州、益州、辽东等地的。

　　看到昔日繁华的京城满目疮痍，曹操写下了《薤露行》：“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疆。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曹操总结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的前因后果，讽刺何进智小而谋大，结果造成董卓进京，汉室倾覆，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