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意的冲撞
百乐门的舞池里,灯光流转如幻。
谢临渊的目光在人群中不急不缓地扫过,最终落定在二楼包厢区的楼梯口。根据老孙提供的情报,董绍康今晚在这儿订了最大的那间包厢,宴请几位来路不明的“生意伙伴”。说是生意伙伴,其实就是一帮跟着他混吃混喝的狐朋狗友,外加两个在法租界放高利贷的“银号先生”。
九点刚过,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面出现了几个人影。
为首的那个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穿一身不中不西的绸缎长衫,外套一件西式的黑缎马甲,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嘴里叼着一根拇指粗的雪茄。他身形偏瘦,颧骨很高,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董震山的影子,但那股骄奢淫逸的气质,与董震山那种阴鸷冷硬的做派判若两人。
这就是董绍康,上海滩人称“董小爷”的黑帮太子。
谢临渊垂下眼帘,端起威士忌浅浅啜了一口。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二楼包厢的全貌,但二楼的人若是不刻意往下看,很难注意到角落里的他。这是他一早就计算好的角度,既不露形迹,又能将目标的动静尽收眼底。
董绍康一行人进了包厢,隔着雕花屏风,隐约能看到他们推杯换盏的身影。不到半个钟头,里面就传出了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夹杂着粗俗的笑骂和女人的娇嗔。谢临渊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
时机未到。
他知道董绍康有个习惯——每回在百乐门喝酒赌钱,到了十点左右必定会下楼去舞池里转一圈,专挑新来的、姿色出众的舞女跳舞。这不是什么秘密,百乐门的常客都知道董小爷的毛病。谢临渊等的就是这个节骨眼。
果然,十点刚过一刻,二楼的雕花屏风被推开,董绍康满面红光地从包厢里晃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他显然是喝了不少,走路的步子有些不稳,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倒是一点没减。
谢临渊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他算好了步伐和速度。
当董绍康踩着楼梯下到第七八级台阶的时候,谢临渊刚好从楼梯口的侧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顺手从桌上抄起的鸡尾酒单,低头假装在看。两个人一个从楼梯上往下走,一个从侧面往里靠,身体在半空中不轻不重地撞在了一起。
谢临渊的肩膀撞上了董绍康的胸口。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足以把人撞倒,但足够让一个微醺的人踉跄两步。董绍康“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幸好身后的保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没让他当着满场宾客的面滚下楼梯。
“怎么走路的!”董绍康站稳之后,酒意加上怒意,一张脸涨得通红,瞪着谢临渊破口骂道,“你他妈长没长眼睛?”
谢临渊后退一步,神色从容地整了整被撞歪的领带,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抱歉,没注意。”
“没注意?”董绍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着讲究、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的舞客,倒像是个有来头的人物,但董小爷在上海滩嚣张惯了,哪管你有来头没来头,张嘴就骂,“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撞了人连句像样的道歉都不会说?”
谢临渊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我已经道歉了。至于你是谁——抱歉,初来乍到,还真不认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在董绍康听来却格外刺耳。在上海滩,不认识他董小爷的人不是傻子就是故意找茬。他眯起眼睛,正要发作,他身后的一个保镖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保镖在董公馆当了多年差,十五年前谢家出事那晚他也在场。他虽然记不清当年那个八岁孩童的长相,但谢临渊的眉眼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与当年的谢家少奶奶实在太像了。保镖不敢确定,但也不敢不报。
董绍康听完保镖的耳语,脸上的怒气慢慢被一种狐疑取代。他再次打量谢临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像是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姓什么?”董绍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酒意似乎醒了一半。
谢临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谢。谢临渊。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舅舅。”
“舅舅”两个字一出口,董绍康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嫁到了谢家,也知道谢家出事后那个姐姐疯疯癫癫地被关在后院,更知道他爹董震山顺手牵羊吞了谢家的全部家产。至于谢家那对儿女的下落,他从小听到大的说法是“跑掉了,不知死活”。
而现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外甥,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在百乐门的楼梯口,把他撞了个趔趄。
“谢……谢临渊?”董绍康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你是……大姐的儿子?”
“正是。”谢临渊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国外待了十五年,前些日子才回来。本来想过两天登门拜访老爷子,没想到今晚在这儿碰上了舅舅。倒是巧。”
他嘴上说着“巧”,可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凑巧遇上了失散多年的亲戚。董绍康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从小在黑帮家庭里耳濡目染,对“巧合”这种东西有着天然的警惕。他眯起眼睛,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笑了。
“巧,确实巧。”董绍康一把揽住谢临渊的肩膀,力道大得有些刻意,像是要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外甥牢牢攥在手里,“来人,加张椅子!外甥来了上海,当舅舅的哪能不尽地主之谊?走走走,上楼喝酒!”
谢临渊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跟着董绍康上了楼。
他感觉到董绍康揽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五指攥得死紧,半点不像是在热情招呼亲戚,倒像是在押着一个俘虏。
包厢里,众人见董绍康带了个生面孔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牌和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临渊身上。那几个舞女好奇地打量着他,放高利贷的两个“银号先生”则是一脸的警惕。
“来来来,都认识一下,”董绍康把谢临渊往众人面前一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这是我外甥——谢临渊!刚从国外回来的大少爷!你们是不知道,他爹当年可是闸北谢家的大老爷,风光得很哪!”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几分不对味。谢家的旧事,上海滩的老人们多少都听说过一些,只是碍于董震山的势力,没人敢公开谈论。如今董绍康当着谢家后人的面阴阳怪气,摆明了是要给这个“外甥”一个下马威。
谢临渊面色不变,朝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在董绍康指给他的位子上坐下来。
一个穿着紫红旗袍的舞女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酒,娇声说:“谢少爷,初次见面,敬您一杯。”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在指尖转了转,却没有喝。他转头看向董绍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舅舅,这杯酒我先敬你。十五年前我离开上海时还小,很多事不懂。如今回来了,还望舅舅多多照应。”
董绍康的笑容僵了一瞬。
谢临渊这番话听着客气,可话里的刺藏得极深——“十五年前离开”这几个字,在座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意味着什么。那是谢家灭门的日子,是董震山踩着女婿的尸骨吞下谢家万贯家财的日子。谢临渊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却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
董绍康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好说,好说。”
两人各饮了一口,桌面上的气氛却微妙地紧绷了起来。
“谢少爷在国外都做些什么?”坐在对面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银号先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在谢临渊身上来回逡巡,“听说您是从法国回来的?”
“在巴黎读了几年书,出来做过些小生意。”谢临渊的回答轻描淡写,带着一种不经意的随意,“这两年行情不好,海外也不好混,想着还是回来算了。”
“回来好啊,”另一个银号先生接话,笑得不怀好意,“上海滩现在机会多得很,就看谢少爷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谢临渊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茬。
接下来的两个钟头,谢临渊在牌桌边上不显山不露水地陪着董绍康打了几圈麻将。他故意输了几把不大不小的牌,让董绍康赢了百来块大洋。董绍康赢得高兴,酒又喝了几杯,对谢临渊的态度也从前面的阴阳怪气慢慢变得热络了几分。
凌晨时分,董绍康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搂着谢临渊的肩膀把他送到楼梯口,满嘴酒气地说:“外甥,明天……明天来董公馆吃饭!老爷子见了你,准得高兴!”
谢临渊扶着他站稳,微笑道:“一定。”
走出百乐门的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黄浦江上潮湿的水汽。谢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积攒了一整晚的浊气缓缓吐出来。
这第一步棋,他落下了。
董绍康回去之后,必定会把今晚的事报告给董震山。那个老狐狸会怎么反应?震怒?怀疑?还是装作大度地欢迎这个失散多年的外孙回家?谢临渊在心里推演了好几种可能的走向,每一种都对应着他接下来要走的棋路。
他抬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饭店的地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明天,董公馆。
那个关着他母亲的地方,那个住着他杀父仇人的地方。
他终于要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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