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外祖父的惊疑
董公馆坐落在法租界西区的一条林荫道上,占地极广,高高的青砖院墙将整座宅邸围得严严实实,临街的一面甚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铁门,常年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没有挂任何匾额,但整个上海滩的人都知道,这里是董震山的巢穴。
此刻,董公馆的书房里,气氛冷得像是结了冰。
董震山坐在紫檀木的大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雪茄,烟灰落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他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已经花白,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锐利逼人,高耸的颧骨和方正的下颌勾勒出一张不怒自威的面孔。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从一个码头苦力爬到今天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方才儿子董绍康带回来的那个消息,却让他心头猛地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谢临渊。
这个姓谢的孽种,回来了?
“你确定是他?”董震山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的砂石,“那个谢临渊,你真的看清楚了?”
董绍康站在书案前,酒还没全醒,脸上一半是宿醉的倦意,一半是被老爷子威压逼出来的紧张。他身后站着昨晚那个认出谢临渊的保镖,此刻垂手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爹,是他自己承认的,”董绍康说,“他还叫我舅舅来着。眉眼嘛,确实……确实有些像大姐。”
董震山的手猛地一收,那根雪茄在他指间被捏成了两截,火星溅在桌面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里站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温文尔雅,像是个普通的银行经理或者洋行买办。但上海滩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认得他——他叫藤田秀明,名义上是日本三井洋行驻上海的商务代表,实际上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派驻上海的情报官,负责协调董震山与日本军方之间的情报往来。
“藤田先生,”董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看?”
藤田从角落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摘下眼镜,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董先生不必过于紧张。一个消失了十五年的年轻人突然回来,确实值得注意,但也不必草木皆兵。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三点:第一,他是不是真的谢临渊;第二,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第三,他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
“第一点我可以查,”董震山说,“让当年给谢家接生的那个产婆来认一认他身上的胎记,真假立辨。问题是后两点——他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
藤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董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眼下日本皇军正在华北和华中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上海虽然是后方,却是物资转运和情报交汇的重要枢纽。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物,都可能是重庆方面或者延安方面派来的探子。”
董绍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可他看起来不像啊!昨晚上我跟他喝了一宿的酒,他说话做事都挺老实的,还故意输了我好几百大洋呢。”
藤田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写满了轻蔑:“董少爷,一个故意输你钱的人,比一个赢你钱的人更需要警惕。因为前者图的不是你桌上那几百块大洋,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董绍康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讪讪的。
董震山瞪了儿子一眼,又转向藤田:“藤田先生的意思是,查他?”
“查,自然要查。”藤田站起来,踱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院子里的假山流水,声音不急不缓,“但不能打草惊蛇。如果他真是重庆或者延安的人,我们贸然惊动他,只会让他藏得更深。如果他是走投无路回来投靠亲戚的,那我们更没有必要把他推到对面去。我的建议是——先认下他,把他留在眼皮子底下。一个放在明处的敌人,比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要安全得多。”
董震山沉吟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藤田说的没错。眼下董家和日本人的合作正处在关键时刻,山本大佐那边催得紧,要他尽快搞定码头的那批军用物资转运。如果谢临渊真是探子,与其让他在外面暗中活动,不如把他放在董公馆里,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更重要的是,当年谢家的事,谢临渊知道多少?
一个八岁的孩子,又能知道多少?
董震山想到这里,心里的波澜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捻灭了桌上那半截残烟,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玄色的绸缎长衫披上,然后对董绍康说:“你去安排一下,明天在后厅摆一桌家宴。既然外孙回来了,我这个当外祖父的,总不能连顿接风酒都不摆。”
董绍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董震山又叫住了他。
“把你姐也带出来。”
董绍康愣住了:“爹,大姐她……她那个样子……”
“她什么样子我比你清楚,”董震山的语气不容置疑,“她是谢临渊的亲娘。他回董家,见不见他娘是他的事,我不拦着。但要是见了之后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他顿了顿,那双鹰眼里掠过一丝寒光,“那就怪不得我了。”
藤田站在窗边,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始终没有退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谢临渊产生了一丝兴趣——一个在海外蛰伏了十五年的年轻人,选择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回到上海滩这片泥潭里,究竟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打算好好看一看。
走出董公馆的时候,藤田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上海的春天总是这样,雾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也下不下来。他钻进黑色的轿车,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车子发动后,他摇下车窗,朝街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招了招手。
小贩殷勤地凑上来,藤田递出去两张钞票,接过来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在交易完成的刹那,小贩的指尖在他掌心里飞快地划过了一个符号。
那是日本宪兵队的暗号。
藤田关上车窗,剥开一颗栗子,慢悠悠地嚼着。甜糯的栗子肉在齿间化开,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谢临渊。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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