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沪上暗刃

第25章 疯癫中的呓语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2300 2026-05-07 15:32

  铁皮箱子里的账册与信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谢临渊手中撬开了尘封十五年的铁门。但门只开了一条缝,里面的黑暗比没有开门之前更加沉重。他需要更多的光——来自还活着的、与那段历史有着直接关联的人。

  他唯一还能想到的,只有他的母亲。

  自从上次在家宴上见过母亲一面后,谢临渊一直没有机会再去见她。董震山对后院看管得并不算森严,他似乎并不担心有人会接近这个疯女人,或者说他确信就算有人接近了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谢临渊知道,母亲在疯癫之中说出的某些话,或许是清醒状态下绝不会透露的东西——那些被潜意识反复咀嚼的记忆碎片,可能包含着父亲之死的核心秘密。

  他必须再冒一次险。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两天后,董震山因为码头上的那批日军精密仪器即将启运,被山本请去了虹口司令部开会。董绍康照例跟着去了,说是陪老爷子,实际上是想借机巴结几个日本军官给自己捞点私利。董公馆里没有了主人,气氛明显松懈了不少。

  谢临渊没有走正门。他从陈叔那里拿到了董公馆后院围墙外一棵歪脖子槐树的确切位置。那棵树长在院墙外侧,枝干越过墙头伸进了后院,正好能供一个成年人借力翻墙。天黑之后,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便装,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在了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

  后院的格局他早已烂熟于心。母亲的屋子在西厢房的最里面一间,窗户正对着院角那棵老桂树。屋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光影映在纸糊的窗户上,摇摇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

  谢临渊贴着墙根摸到西厢房的廊檐下,轻轻推了一下房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没有丫鬟值守——自从上次家宴之后,董震山似乎放松了对母亲的看管,也许是想给谢临渊传达一个“我对她没有恶意”的信号,也许是觉得一个疯女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袍,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在灯下折纸,折的是那种小孩子的玩意——纸船、纸鹤、纸青蛙,一只一只整整齐齐地摆在床铺上。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混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焦了半天,然后忽然亮了一下。

  “阿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比上次见面时清晰了很多,“你来了。”

  谢临渊关上门,在她床前的矮凳上坐下来。他没有直接开口问问题,而是伸手拿起一只纸鹤,放在掌心里端详着。纸鹤折得很工整,翅膀上还用笔画了羽毛的纹路。

  “娘,这纸鹤折得真好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你教过我折,还记得吗?”

  “记得,”母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但眼泪同时从她混浊的眼睛里滚了下来,“你爹也喜欢看我折纸船。他说我折的船能漂过苏州河,漂到外面的世界去。可是他的船漂不出去了。”她的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手指捏着一只未折完的纸船,微微发抖。

  “爹的船为什么没漂出去?”

  母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说秘密般的语气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谢临渊的心脏。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激动,只是继续用一种安抚的语气问:“什么事?”

  “账本上的事。”母亲的手指在床单上来回划着,像是在写字,“账本上有好些人的名字,还有钱的数目。你爹说这些钱要还给该还的人,不能让坏人拿去害人。可是那个坏人听见了。”她忽然抬起头,混浊的眼底闪过一道极亮的光芒,像是某种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阿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爹书房里挂的那幅字?‘仁者不忧’,你爹说那是他的座右铭。可他说过,仁者不忧,但仁者不能不看账本。账本是照妖镜,照出什么妖,就得打死什么妖。”

  谢临渊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表情仍然温柔而平静。他握住母亲枯瘦的手,低声问:“那个坏人,是谁?”

  母亲的手指忽然停了,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扭曲,像是某种巨大的恐惧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音节——“董”,然后就像是被自己说出口的这个字吓到了,猛地抽回了手,整个人往床角缩去,弓着背,双手抱住脑袋,开始重复那几句谢临渊已经听过的呓语。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我不是故意的……求你别杀他……”

  谢临渊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母亲的防线已经到了极限,再问下去只会让她彻底崩溃。他将那只纸鹤重新放回床上,伸手替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身来轻声说:“娘,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母亲没有回应,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同一个名字——“明远,明远,明远……”

  回到陈叔的地下室后,谢临渊将母亲的呓语一字一句地写在笔记本上,然后对照着父亲遗物中的信件和账册反复比对。最终他得出一个初步的推断:谢明远在世时,利用自己的商业网络替南方革命政府甚至更激进的政治力量做过资金中转,而董震山当时在军中任职,对这些资金的流向非常清楚。董震山杀谢明远,很可能是为了夺取这批资金的控制权,或者是为了阻止这批资金流向某个他敌对的势力。

  但“董”在军中的具体身份是什么?那些信件中提到的一个叫“青石”的代号是谁?这些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谢临渊将笔记本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下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查十五年前的旧账,因为他还有一个更紧迫的任务——在山本和藤田的眼皮子底下,把那批从上海运往华北的德国精密仪器截下来。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