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谢临渊借着各种公务往来的机会频繁进出日军司令部。他从不主动靠近三楼楼梯口，也从不向任何人询问关于档案室的问题。他只是耐心地观察，像一个下棋的人在研究对手的每一步走法。

　　他注意到换岗的三个时间节点——每天早上九点、下午三点、晚上九点，三楼铁栅栏的宪兵准时交接。每次换岗持续约两分钟，换岗期间铁栅栏会短暂打开，新来的宪兵和交班的宪兵会面对面敬礼、交换口令、然后各自归位。谢临渊特别注意了那个敬礼的动作——新宪兵会先报出自己的番号，然后交班宪兵低声说一句日语口令，口令每天都不一样。

　　他无法近距离听到口令的内容，但他通过观察宪兵嘴唇的开合频率和音节长度，初步判断口令由四到五个假名组成，可能是地名、日期或武器型号的组合。

　　除宪兵之外，还有两个关键人物能够自由进出三楼。一个是山本大佐本人，他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档案室查阅文件，每次停留约一个钟头。另一个是黑木少佐，他的出入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是深夜，像是随时根据情报工作的需要而进出。

　　至于档案室的钥匙，谢临渊从未见过它的样子。但他注意到黑木每次进入三楼之前，都会从腰间取出一样金属物件，在铁栅栏内侧的门锁上操作片刻。那个位置从二楼走廊无法直接看到，但谢临渊有一次在楼梯口和一名卫兵交谈时，借着卫兵胸前铜扣的反光，看到了黑木手中的金属物件轮廓——那是一把圆柱形的钢制钥匙，顶端有一个十字形的齿槽，和普通的平齿钥匙完全不同。这种锁难度极大。

　　黑木就是那把钥匙的持有者。

　　四月末的一个阴雨天，谢临渊在桂记杂货铺的里屋与老桂碰头。他在老桂面前的八仙桌上铺开了一张用手绘的司令部内部布局图，用笔尖在三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档案室的钥匙在黑木身上，口令每天一换，宪兵两个人轮岗，换岗间隔两个钟头，夜里九点换岗后到次日早晨九点之间没有其他人进出。山本每天下午三点固定进去一个小时。三楼没有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屋顶的排气管道，管道口太小，人钻不进去。”

　　老桂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目光肃然：“你打算怎么搞到钥匙？”

　　“不是钥匙。”谢临渊放下笔，一字一句地答道，“是一个人。目前能自由进出档案室而且不被怀疑的只有两个人，山本的进出时间太固定，没有可乘之机。黑木出没的时间更方便下手——我需要制造一次黑木不在场的空档，同时准备一套备用方案应急。”

　　“黑木这个人，我查了。”老桂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通过组织渠道搜集到的情报，“满洲国情报局出身，三年前调来上海，作风低调但手段毒辣。他没有家人，独居在虹口一栋日侨公寓里，唯一的嗜好是每周末去四川北路一家日本茶室喝抹茶。他有一个弱点——他对山本并非完全忠诚，他在满洲时曾因贪污嫌疑被调查过，是山本保了他，但他在上海期间一直自己在法租界藏有两处从不公开的私人金库。组织判断他可能在被策反的边缘。”

　　谢临渊将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放进了碎纸机里——那是老桂新添置的一台手摇碎纸机，把纸条碾成细条状的碎屑时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黑木，贪污嫌疑，私人金库。这是他继藤田之后遇到的第二个内部有缝的蛋。而山本似乎总是在用这类有短处的人——也许是因为有短处的人更好控制，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这些人替他做。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一条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