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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次试探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3286 2026-05-07 15:32

  藤田的试探比谢临渊预想的来得更快。

  那天下午,谢临渊照例去外滩一带闲逛,在汇丰银行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半个钟头,翻完了一整份《字林西报》。正要结账离开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藤田秀明。

  谢临渊一眼就认出了他。陈叔给他的资料里有藤田的照片,但照片远不如真人来得有压迫感。藤田身材不高,体型清瘦,面容斯文,走在街上很容易被当成一个普通的洋行职员。但他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猫。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咄咄逼人的锋芒,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仿佛他对世间的每一样东西都抱着好学的兴趣。

  这种温和比凶神恶煞更危险。

  “谢先生?”藤田在他桌前停下,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得无可挑剔,“冒昧打扰,在下藤田秀明,三井洋行的商务代表。前日在董公馆见过您一面,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

  谢临渊放下报纸,站起身来回了一礼,面上的表情从微微的惊讶过渡到礼貌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藤田先生,幸会。请坐。”

  藤田在他对面坐下来,向侍者要了一杯清咖啡,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用一种闲聊般的轻松口吻开了腔:“谢先生回国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上海的气候和欧洲大不相同,这个季节最容易感冒。”

  “还好,”谢临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是上海出生的,骨子里还是江南人,回来倒觉得比巴黎的阴雨天舒服。”

  “哦?谢先生在上海出生的?”藤田微微挑眉,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信息,“那倒是真正的故乡了。您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短留?”

  “看情况。”谢临渊的回答模棱两可,“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事做,也许就留下了。毕竟国外再好,也是异乡。”

  藤田点了点头,端起刚送来的清咖啡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对咖啡的口味不太满意。他把杯子放下来,忽然换了一副略带严肃的表情,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说:“谢先生,恕我直言。您在圣西尔军校读过书,这个身份在上海滩很敏感。您知道,眼下中日两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宣战,但局势已经很紧张了。军方的人对您这样有军事背景的归国人员,总是格外关注的。”

  来了。

  谢临渊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知道藤田在试探他,而且用的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主动把敏感话题挑明,看他的反应。如果他表现出过度的紧张或刻意的回避,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解释得太多太细,同样会显得不自然。

  最好的应对方式,是用事实回击。

  “藤田先生说的是日本宪兵队吧?”谢临渊把咖啡杯放下来,用一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说,“我回上海第一天就被他们盘查过了,在码头上,翻了我的护照,问了我一大堆问题。说实话,挺让人不舒服的。我在法国念军校是为了混口饭吃,毕业之后连一天军装都没穿过,结果回国倒被当成间谍似的防着。”

  他这番话带着几分抱怨,几分委屈,还有一个“被冤枉了的良民”该有的愤懑,火候拿捏得刚刚好。

  藤田听完,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然后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实在是抱歉,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不过请您理解,这都是例行公事,并非针对您个人。”

  “我理解,”谢临渊摆了摆手,表情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谁让我自己选的这条路呢。早知道当初学商科就好了,也不至于回来惹人怀疑。”

  “谢先生现在转行也不晚,”藤田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上海滩机会多得很,尤其是有本事的人。您在军校学的那些东西,比如战术、军事管理、后勤调度,其实在商业领域同样用得上。三井洋行就有不少退役军官出身的职员,做事干练,很受器重。”

  谢临渊心中警铃敲得更响了——藤田这是在抛橄榄枝,想把他拉进自己的圈子。这也许是一种试探,也许是真的想利用他,也许两者兼有。

  “藤田先生厚爱了,”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激,又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不过我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打算。外祖父那边也想让我去帮忙,我想先两边看看,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当然,当然,这种事急不得。”藤田笑着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哎呀,耽误您这么久。我三点钟还有个会,得先走了。改日有空,请您吃饭。”

  “不敢当,应该是我请藤田先生。”

  两人客气地握手道别,藤田转身离开时,金丝眼镜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谢临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了下去。

  藤田秀明,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藤田提到了圣西尔军校——这说明他查过自己,而且查得很细。他主动把这个信息抛出来,一方面是在试探,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你的底细我都知道,别想耍花样。

  但藤田同时也抛出了橄榄枝。这说明他目前还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无法确定谢临渊的身份有问题。他处于观望阶段,而谢临渊要做的,就是让他在观望中继续保持不确定,既不认定他是敌人,也不轻易放过他。

  这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恰恰是情报工作者最理想的庇护所。

  走出咖啡馆时,谢临渊注意到街对面多了一个修自行车的小摊。他记得很清楚,来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藤田的人还在。

  回到饭店后,谢临渊先给谢明薇打了个电话,用的是饭店总台转接的线路,这种通话会被总机监听,所以两人说话都很谨慎。

  “明薇,今天碰到藤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谢明薇的声音传来,轻快而平常,像是在聊天气:“是吗?聊得怎么样?”

  “挺好,他说想请我吃饭。”

  “那挺好的呀,多交个朋友总没错。”谢明薇的语气轻松,但谢临渊听出了她话里的关切,“对了哥,我这边看到一个不错的理财产品,你要不要也看看?”

  “什么产品?”

  “汇丰的,收益还不错,回头我拿给你看。”

  谢临渊知道这是暗语。“汇丰的理财产品”意味着谢明薇通过汇丰银行的渠道查到了新的情报,“回头拿给你看”意味着信息不方便在电话里说,需要见面。

  “好,改天一起吃饭。”他说。

  挂断电话后,谢临渊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熟练地拆解开来,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枪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枪油的气味弥漫在指尖。

  他一边擦枪一边想下一步棋。

  藤田已经注意到他了,董震山也在观望,监视的网越收越紧。他必须加快行动,但同时又要保持绝对的冷静,不能因为急于求成而露出破绽。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突破董家防线的缺口——也许是董绍康,也许是董家内部的其他矛盾,也许是藤田和董震山之间微妙的不信任。

  擦完枪,谢临渊将它重新组装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他从皮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语和符号。他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那页纸撕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烧掉。

  灰烬落入烟灰缸里,轻轻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谢临渊看着那堆灰烬,忽然想起了母亲。她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她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比划的样子,她流着泪问“你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的样子。

  他还想起了藤田那副金丝眼镜后面温和而冰冷的眼神,想起了董震山坐在紫檀木椅上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想起了百乐门里董绍康搂着他肩膀时满身的酒气。

  每个人都是一堵墙。

  他要一堵一堵地推倒。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这座城市的叹息。谢临渊合上窗帘,将所有的光影关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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