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叔的叮嘱
谢临渊回到房间,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他走到窗边,侧身贴着墙壁,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饭店门口的车道上来来往往,几辆黄包车停在路边等客,一个卖香烟的小贩蹲在路灯底下打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方才在楼下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绝对是冲着他来的。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他暂时无法判断的东西。是董震山的人?还是日本人?抑或是……
谢临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最终没有深究。不管是哪一方的人,既然只是盯梢而没有动手,说明对方暂时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或者另有打算。他只需要以不变应万变,照着自己的节奏走。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谢临渊脱下大衣,挂上衣架,动作忽然一顿——衣柜把手上夹着一根头发丝,已经断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离开房间之前,将头发丝夹在衣柜门缝里。这是最老派的防跟踪手段,却也是最为有效的一种。头发丝断了,说明有人在他外出期间进过这个房间。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将房间检查了一遍。行李没有被翻乱的痕迹,皮箱夹层里的东西也原封未动。对方很专业,或者说,对方要找的并不是东西。
他走到床头,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的铃声响了三声,然后被挂断。又过了几秒,电话铃响了回来。
“喂。”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叔,”谢临渊握着听筒,声音放低,“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叔的声音变得微微发颤:“少爷,你……回上海了?”
“到了三天了。”
“你怎么不早说!”陈叔的声音立刻从感怀变成了责备,那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责备,“你一个人回来的?明薇呢?”
“她随后就到。陈叔,我这边有正事,不方便第一时间去见你。”
陈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我知道,我知道……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省亲的。少爷,你听我说,这些年在上海,我虽说是替谢家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但董震山的势力太大了,我动不了他。董公馆现在就是铜墙铁壁,日本人进进出出,普通人都绕道走。”
谢临渊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陈叔老了,怕了,或者说,他怕他疼爱的这个“少爷”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来。
“陈叔,”他缓缓开口,“我自有分寸。有些事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三点,城隍庙后头的茶楼,我在二楼雅间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陈叔,全名陈伯安,是谢家的管家,当年跟着谢临渊的父亲一起打江山,忠心耿耿。谢家出事后,是陈叔趁着那夜的混乱,带着他和妹妹从狗洞里爬出去,一路辗转逃亡,最终去了法国。这些年,陈叔一边照顾他们的起居,一边经营着谢家在海外残余的产业,可以说是殚精竭虑。
而这次回国,陈叔先他们一步回上海打前站,名义上是处理谢家遗留的房产,实际上是在替谢临渊铺垫暗线——这些暗线里包括可靠的信源、安全的据点、以及几条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人脉。
次日午后,城隍庙后头的茶楼里,人声喧杂,茶香袅袅。谢临渊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门便看到陈叔已经端坐在那里,面前的茶盏冒着热气。
十五年过去,陈叔老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依然锐利,看到谢临渊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抹水光。
“少爷。”陈叔站起来,声音有些哑。
谢临渊上前两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陈叔,坐。”
他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倒了一盏茶,放到陈叔面前,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盏。两个人在喧闹的茶楼里相对而坐,窗外是九曲桥上来来往往的游人,没有人会注意到二楼雅间里这两个人。
“少爷,你长大了。”陈叔端详了他很久,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气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谢临渊没有回应这句带着感情的话,而是直入正题:“陈叔,董公馆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压低声音道:“你娘……还活着。”
谢临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她还被关在董公馆后院的那间屋子里,”陈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董震山对外说她疯了,常年养病,不见客。这些年我托人打听过,送饭的丫鬟说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坏的时候就缩在墙角里,谁叫都不理,嘴里一直念叨你爹的名字。”
谢临渊没说话,只是将茶盏慢慢转了一个圈。
“少爷,我知道你想把她救出来。”陈叔忽然倾身向前,布满老茧的手抓住谢临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但你听我一句劝,董公馆现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日本人派了一个班的宪兵常驻在董公馆附近,明里说是保护董先生,实际上就是看门狗。再加上董震山自己养的护卫队,少说也有三十几号人,个个带枪。你一个人,就算再有本事,也闯不进去。”
“谁说我是一个人?”谢临渊平静地看着他,“陈叔,我不傻。”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靠回椅背上。他盯着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谢临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我老了,不问这些。”陈叔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他,“这是你要的东西。董公馆的布局图,是我找以前在董家做过工的老伙计一点点回忆画出来的,不敢说完全准确,但大致不差。后院的地道入口、护卫换岗的时间、董震山平时的起居规律,能写的都写在上面了。”
谢临渊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郑重地将它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朝陈叔微微鞠了一躬。
陈叔慌忙扶住他:“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陈叔,十五年前你救了我一命,十五年后的今天,你还是那个人。”谢临渊直起身,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度,“这个情分,我没齿不忘。”
陈叔的眼眶红了,他扭过头去,狠狠吸了吸鼻子,然后用沙哑的嗓音说:“别说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老谢家就是我的家。你爹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谢家给的,替谢家做牛做马也是应该的。少爷,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你要做什么,活着回来。你妹妹还小,谢家就剩你们两个人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茶盏上,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谢临渊看着那抹光,眼底的温暖慢慢收了回去,重新变回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活着回来?他当然要活着回来。在亲手把董震山送进地狱之前,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