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藏的杀机
回到陈叔的藏身处时,谢临渊看见陈叔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他的老紫砂壶和一张墨迹刚干的纸条。听见脚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谢临渊瞬间将所有关于昨晚的思维切回当下。陈叔把纸条推到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藤田调了一个排的步兵进三号仓库外围,持夜勤特令,所有董家安保被清退。老孙失去联络。今晚非劫不可。”
谢临渊看完纸条,将它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然后转向陈叔,低声说:“我去码头。”
“水鬼那边已经失了半个时辰的掩护窗口,”陈叔的声音没有责备,却比以往都更沉,他从怀里掏出备用的南部手枪弹匣推给谢临渊,又补了一句径直扎进谢临渊肋骨的话,“吉田也在码头上,放话天亮之前要打掉谢临渊的腿——不管谁挡在前面。”
谢临渊没有多说什么,换上一身纯黑的薄棉短打,将所有备用弹夹分装进肋侧与外腿枪套,压了一顶无标识的黑色鸭舌帽遮住眉眼,然后将父亲留下来的旧账册背在贴身夹层里。出发前他向联络站发出了一串最简短的摩尔斯灯语——“龙眼启动,孤灯先行。”
当他抵达苏州河畔时,浓雾已经从水面上升腾而起。春夜的河雾白得像棉絮,厚厚重在码头与水面之间,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视线。雾对他来说是双刃剑——既掩护行动,也遮蔽判断。他在防汛道上蹲下,用裹着黑布的手电筒朝浮桥方向发出两短一长的灯语。
片刻后,对岸雾中打回了三短一长的回应。水鬼小组已换位至北岸备用接应点。
谢临渊将身体压低,贴着仓库区后方的锈蚀铁网快速移动。离三号仓库还有大约两百米,他已经闻到了不对的气息——浓雾之中混着军用煤油与润滑油的气味,还夹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他翻过废弃木料堆,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才能进入的仓缝,从通风铁百叶窗的下方靠近三号仓库的东侧外墙。透过窗缝他看到了仓库里的情景,然后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仓库内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指挥岗哨。六个全副武装的日本步兵分站在木箱堆两侧,刺刀已经上枪。吉田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右腿僵直地向前伸着,搁在一只货箱上,旁边放着一把南部手枪和一只军用电筒。而在他脚边,地上歪倒着一个人——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满是淤青和血污。
老孙。
谢临渊的瞳孔剧烈收缩,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发出细微的响动。老孙是今晚准备与他做最后行动交接的人——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藤田的人却已经抓到了他。
“我不会问你第三次。”吉田的声音从铁百叶窗缝隙里传出来,生硬的中文带着金属般的冷酷,“谢临渊今晚的行动方案,还有你另外的联系方式。你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的。”
老孙没有出声。他歪倒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抬了一下头,用一种闷咳含混的嗓音骂了句什么。然后谢临渊听到了枪柄砸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和他硬生生吞回去的闷哼。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仓库里的兵力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但老孙一旦撑不住招供,所有人都会堆在这个码头的包围圈里粉身碎骨。水鬼小组在浮桥北岸,董家安保已经被全部清退,外围还能依靠的只有尺素承诺过的那一声炮响。
他从墙根返回三步,矮身藏入阴影深处,从贴身暗袋里取出信号镜,在水雾之间朝北岸方向发出了决绝的三短闪烁。信号中断几秒后,水鬼小组回了一束极短极淡的绿色光斑——那是确认立刻展开强攻。
他拔出勃朗宁手枪,旋上消音器,沿东侧外墙悄无声息地绕向有装卸平台的侧门。雾还在加浓,月光被完全吞没。仓库内传来吉田不耐烦的电话通话声,他正对着听筒压低嗓子在说日语。
“すぐに処分しろ。”(立刻处决他。)
就在此刻,远处江面上骤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猛烈炮响。整个仓库的玻璃窗被震得哗啦作响,日本兵纷纷本能地伏低身体。紧接着又是一连两声炮击——一声较近,一声从更偏上游的浮桥方向传回——巡逻艇的引擎声同时暴起,探照灯的光柱被大雾折成一片乱晃的白色迷墙。
尺素没有食言。
仓库里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吉田拄着桌板试图站起来,右腿却让他慢了致命一拍。谢临渊趁着炮声余音未消之际猛地推开侧门,枪口在不到一秒的窗口里瞄准吉田的右肩扣下了扳机。子弹穿过骨肉钉进他身后的木箱,吉田整个人侧翻倒地,南部手枪甩飞出去滑过了地面。几乎在同时,两个靠近老孙的日本兵捂着被子弹撕裂的肩颈惨叫出声,身影打着旋倒入木箱堆中。
“水鬼!”谢临渊朝已经冲进侧门的行动队员大喊,“清人!仪器在靠墙那批箱里,拿到原件和清单立刻拆箱调包!”
水鬼和他身后的三名队员如幽灵般从雾中冲进仓库,枪声、刺刀入鞘的闷响和倒地的沉重撞击声几乎无缝衔接在一起,瞬间压制了剩下的几个试图反抗的日本兵。
谢临渊没有参与清理。他径直跪倒在老孙身旁,用刀割断他手腕上被血浸透的麻绳。老孙满嘴是血地睁开肿胀的眼睛,声音气若游丝:“快……冯值班员在调度室……身上有备份起运单……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调度室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谢临渊回头望去,正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从调度室后窗翻了出去,沿着木箱堆向二号仓库的方向狂奔。谢临渊拔腿追出调度室时,破晓前的浓雾已经有了一丝稀薄的迹象。江面上,受伤的巡逻艇仍在持续鸣笛,枪声和炮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地纠缠。
他追到二号仓库侧门前时,眼前突然闪出两个人——一个是受了重伤跪在地上扣紧右肩的吉田,另一个是正费力架着他往外拖的冯值班员。三个人在狭窄的通道前几乎同时刹住脚步。
冯值班员看见谢临渊的枪口时,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一声短促的惨笑。他松开吉田,伸手猛扯开自己的外套,露出腰间绑着的方形皮包,一边朝后踉跄着退进铁门半开的仓库入口,一边尖声叫道:“清单在我这里!开枪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谢临渊没有开枪。他身后的雾中忽然冲出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撞飞了冯值班员,两人在二号仓库入口的铁门轨道上扭打成一团。谢临渊定睛看去,竟是董绍康。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短打,头发被雾水打得湿透,手臂被铁皮刮得半条袖子洇满了血,却死死地锁着冯值班员的腰腹,一边扭打一边朝他大喊:“拿你的清单去!这里老子搞定!”
谢临渊冲上前,一把扯掉冯值班员腰间的皮包,抽出里面的备份起运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藤田的全套拆分编号,以及另一行标着日文“最優先”的小字备注。那是冯值班员替藤田向华北转运贪污零件的路线图。
他用最轻的动作将冯值班员反手锁在铁门轨上,对董绍康说了一句“别让他死”,然后转身奔出仓库。
浓雾渐渐散开,苏州河面上露出斑斑剥剥的暗影。水鬼小组已经完成调包,七箱精密仪器被抬上了等在浮桥南侧的改装货船。船头挂着一盏微弱的煤油风灯,灯下站着一个裹着粗呢披肩、右手还缠着纱布的人——顾言章。他一手扶着船桅,在河风中朝谢临渊举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示意一切就绪。
谢临渊站在栈桥上,看着货船缓缓驶入雾未完全散去的苏州河下游。江面上的炮声停了,只剩下被击伤的日军巡逻艇还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引擎嘶鸣。
一个交通员小跑着递上湿漉漉的纸条,上面只有明薇娟秀的字迹——“藤田往虹口司令部方向,已盯上。”
谢临渊把纸条撕碎撒入江中,迎着破晓前最后一层薄雾朝苏州河南岸走去。身后栈桥上铺满被踩碎的弹药残壳和炮火烧焦的木板;更远处,董公馆的楼影已看不见灯火,只有后院那一扇小窗里还亮着一点极弱极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