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甬道,两侧骨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骨火灯盏。灯盏中的骨油早已干涸成一层灰白的粉末,一碰便簌簌地往下掉。甬道里没有血雾、没有瘴气、没有残魂哭泣的声音,只有陆归尘自己的脚步在骨壁上碰撞出的回音。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因为安静意味着这里没有活物,但能维持万年绝对安静的领域,往往不是因为没有活物,而是因为闯入这里的活物都死得太快。
螺旋甬道下行约莫两百级台阶后,地势忽然由下行转为上行。陆归尘意识到他已经穿过了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的夹层,正在朝死城第四层的方向攀升。台阶的坡度越来越陡,每一级的高度从半尺增加到一尺,再增加到一尺半。到后来,他已不是在走台阶,而是在攀爬一架由骨石砌成的天梯。天梯两侧不再是骨壁,而是豁然敞开的深渊。深渊中吹来干燥炽热的风,风里裹挟着细密的骨粉,打在脸上又烫又痒。
他爬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天梯终于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与第三层入口截然不同的骨门——不是由巨兽股骨交叉支撑而成,而是一整块被熔炼过的骨板。骨板表面呈焦黑色,布满了被高温烧灼后冷却形成的龟裂纹。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骨兽荒原。
陆归尘推开骨板。一股干燥到极致的热浪迎面扑来,与腐骨沼泽湿冷腥臭的空气形成了天壤之别。他跨过门槛的瞬间,皮肤上的水分似乎被瞬间蒸干,嘴唇立刻起了一层白皮。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原,地面不是沼泽的黑泥,也不是骨狱的碎骨,而是一层厚达数尺的灰白骨粉。骨粉极细极轻,每走一步都会激起齐膝高的粉尘,粉尘在干燥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团团灰白的鬼魂跟在行人的身后。
天空不再是腐骨沼泽那种低矮的瘴气云。第四层的穹顶高达千丈,穹顶上嵌满了密集排列的巨大骨晶。这些骨晶散发着灼热的白光,白光汇聚在一起将整片荒原照得亮如白昼。高温正是从这些骨晶中散发出来的——它们是死城第四层的人工太阳,万年来从未熄灭。
陆归尘将包袱里早已空了的水筒解下来,在嘴边倒了倒,只滴出几滴发馊的水珠。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舌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沼泽里水多得要命,在这里却一滴都找不到。他把空水筒重新系回腰间,将虞小婉送他的短刀拔出三寸,检查了一下刀刃上的水汽凝结情况——没有水汽。空气干燥到连刀刃都无法凝结水珠的程度。在这种环境下,他的体力消耗会比在沼泽里快三倍以上,如果不能在体力耗尽之前找到水源或通过第四层,他会被这片荒原活活烤成一具干尸。
他开始朝荒原深处走去。
骨粉地面上散布着数量惊人的巨兽骸骨。与腐骨沼泽中那些深陷淤泥、被黑水泡得发胀的骨架不同,这里的骨骸全部呈完全的干燥状态,骨面皲裂成网状纹路,有些骨骸上还残留着被高温烤焦的筋腱残余。这些巨兽的体型比沼泽中的巨兽更大,最大的一具骸骨光是肋骨就高达十余丈,脊椎骨绵延近百丈,头骨大得像一座小房子。它们的骨架保存完整,没有撕咬搏斗的痕迹,所有骨骸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头朝西,尾朝东,像是朝着某个方向集体迁徙时突然同时倒地死亡的。
不是一头巨兽倒下,是整个族群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灭绝了。
陆归尘在一具巨兽的颅骨旁蹲下,仔细检查颅骨内的骨髓腔。骨髓腔完全空洞,不是被岁月侵蚀后干涸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抽空了全部骨髓——腔内壁光滑得发亮,没有任何残留的骨髓痕迹。他又检查了另外几具骨骸,情况完全一致。这些巨兽在万年前被某种力量同时吸干了全身骨髓,连一滴都没剩下。
他站起身来,抬头望向荒原深处。在极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道巨大的环形骨墙,骨墙高耸入云,墙体呈暗红色,像是被无尽的血液浸泡过万年。骨墙的顶端不断有赤红色的光芒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会让地面上的骨粉微微震动。那就是血魂骨坛。死城第五层的入口就在那座骨墙之内。
他需要穿过整片骨兽荒原才能到达那里。
走了约莫三里后,他遇到了第四层的第一个活物。不是人,是一只独行的骨兽。那东西从骨粉堆里猛然窜出,体型与牛犊相当,浑身覆盖着一层灰白色骨质甲壳,甲壳表面布满倒刺。它的头颅呈倒三角形,口中没有牙齿,而是密密麻麻数层环状排列的骨质咀嚼片。咀嚼片高速旋转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无数骨锯同时在切割一块硬骨头。
那东西没有眼睛——它用骨粉地面的震动感知猎物的位置。陆归尘停下脚步的瞬间,它已经通过骨粉的震动锁定了他。一声凄厉刺耳的嘶鸣后,它四足刨地,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冲撞过来。
陆归尘没有正面硬扛。他在荒域生活了几个月,对付骨兽的经验比对付人还丰富。他在骨兽冲到身前五步时猛然向右侧跃出,左手往地上撒下一把从包袱里掏出的骨晶碎屑。骨晶碎屑落地时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地面的震动信号被干扰,骨兽的冲撞方向猛然偏转,一头撞在一具巨兽肋骨上,骨质甲壳与肋骨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陆归尘趁它撞得七荤八素时扑上去,左手扣住它头颈交界处的甲壳缝隙——那是骨兽全身唯一没有甲壳覆盖的部位,是他在荒域解剖过十余只影骨狼后才总结出的规律——右手短刀从缝隙中刺入,直插脑髓。骨兽剧烈抽搐了几下便瘫软在地,咀嚼片停止旋转时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他拔出短刀,刀身上沾满了灰白色的骨兽髓液。他将髓液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毒性,反而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质气味。他试着舔了一下刀尖上的髓液,味道咸而微涩。可以喝。骨兽的髓液中含有人体可吸收的水分,虽然不能当水喝,但可以暂时维持生命体征不至于脱水而死。
他将骨兽的甲壳剖开,取出头腔中半凝固的髓液装进水筒。一只牛犊大小的骨兽,能挤出的髓液不到半筒。他把水筒挂在腰间,切下骨兽腹部最柔软的甲壳制成一面简易的护心镜,塞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骨兽甲壳质地极轻却极为坚硬,这块护心镜可以在关键时刻挡一刀。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继续朝环形骨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骨粉地面上出现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那是一支被活活烤死在荒原上的商队。商队的规模不小,至少五十人,数十匹骨驼倒毙在骨粉中,驼背上驮着的货物散落一地,在干燥空气中经过长年风化,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灰烬。商队成员的尸体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态——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指刨进骨粉深处试图躲避高温,有人仰面朝天嘴巴大张,干缩的喉咙里还残留着最后一声没有喊出口的惨叫。
这些尸体没有一具腐烂。干燥的空气将它们全部风干成了干尸,皮肤收缩紧贴骨骼,面部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极度的恐惧、极度的痛苦、极度的绝望。干尸的体表布满了细密的暗红色裂纹,那些是毛细血管在极端高温下爆裂后血液凝固形成的纹路。整支商队是被瞬间烤死的,死因是头顶那些骨晶太阳突然爆发出远超正常强度的炽热光芒,将整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炉。
陆归尘在商队残骸中找到了几样还能用的东西——一只密封完好的铜水壶,摇晃时里面还有半壶水,壶盖用蜡封了口,水没有蒸发;两袋干燥的药材,虽然药力已经挥发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还能勉强用于外伤;一把完好的骨刀,刀身由一整根骨兽肋骨磨制而成,比虞小婉送的短刀更长更重,适合劈砍。
他将这些全部收进包袱,换用骨刀作为主武器,将短刀插回腰间作为副武器。然后他对着这五十多具干尸微微低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
抬头后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继续朝环形骨墙走去。
在接近环形骨墙约莫五里时,他遇到了第四层最危险的生物——不是骨兽,不是高温,而是骨煞龙卷。
荒原尽头,一道通天彻地的灰白色龙卷风正在缓慢移动。龙卷风的底部直径至少有百丈,核心旋转速度快到来不及看清,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灰白柱体在天地间缓缓挪移。龙卷风中裹挟着亿万骨粉和碎骨,碎骨在高速旋转中互相碰撞,发出的声音不是风声,而是密集如暴雨的骨骼碎裂声——咔嚓咔嚓咔嚓,亿万声骨折重叠在一起,听得人骨髓发凉。
更可怕的是,龙卷风中偶尔会闪过一道巨大的阴影。那阴影的形状隐约像一条蛇,但比任何蛇都要粗壮——粗到可以缠绕一座山。那是远古骨蟒的残魂。骨蟒在万年前被封印在第四层,它的肉身早已化为骨粉,但它残暴的魂识依然在风中游荡,将整片骨兽荒原视为自己的领地,吞食一切被龙卷风卷入的活物。
陆归尘绕道而行。他没有去招惹那道龙卷风,那道龙卷风却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竟缓缓朝他所在的方向偏移过来。骨令在他胸口剧烈发烫,不是召唤,是警告。他加快脚步朝环形骨墙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在骨粉地面上激起齐膝高的粉尘。身后的龙卷风偏移速度明显加快,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它是追着骨令的气息来的。
就在龙卷风逼近到距他不到三百丈时,他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环形骨墙。骨墙上有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缝隙中透出幽幽的红光。他没有减速,侧身一头撞进裂缝中,肩膀和后背被骨墙粗糙的内壁刮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他挤进骨墙内侧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骨煞龙卷撞在了骨墙上,亿万碎骨与骨墙碰撞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但骨墙纹丝不动,墙体上亮起一层暗红色的光罩,将龙卷风牢牢挡在外面。
陆归尘靠在骨墙内侧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肩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到了。环形骨墙之内,就是血魂骨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