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原计划将所有查证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到六月上旬。但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所有的进度表全部打乱了。

　　账钩死了。

　　丁伯在清晨发现账钩歪倒在轮椅里，已经没有气息和脉搏。尸身上没有外伤，床褥没有撕扯痕迹，董家对外宣称是“伤后体弱、心痹而亡”。但谢临渊通过伙房老妈子拿到了出事那晚丁伯书房灯下的药渣残余——和母亲一直被迫喝的黑色汤药是同一种，但剂量大了三倍。账钩在死前最后一刻可能根本没有意识，他早已在连续服用的累积药量中被一点点吞噬了生命。

　　母亲在那天清晨又一次疯病发作，她在西厢房里嘶哑地反复喊着同一句话：“明档烧掉了——不要烧明档——”她的声音透过院墙传到了巷外，陈叔安插在巷口周边的观察哨告诉他，这一次丁伯没有给她再端药。

　　是因为丁伯知道她喊的内容已不能再被药物压制住，还是因为账钩已死，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知情伙伴？谢临渊站在董公馆外墙那栋旧楼的阁楼百叶窗前，听着母亲隔着围墙、桂树和月光传来的断断续续哭声，指甲不分轻重地抠进了窗框上剥落的油漆里，抠出血来。

　　当天夜里，他坐在桂记藏身处蓄电池灯前，将口袋里的纸条全掏出来平摊在八仙桌上。账钩的名字被他从联络人名单中一笔划去。然后他取出钢笔，在给组织的电台密报开头写下第一句话：“请求组织重新评估董震山处理优先级。账钩已死，母亲时日无多，重庆方参议仍在沪接触董家——建议在获取樱花物资打击案全部路线后，对董震山本人采取剿除或诱捕。”

　　苏北的回执在天亮前发回来了。组织没有批准对董震山的处置请求。电文非常简短，只有一行字：“任务优先级不变。樱花路线铜山段已实施三次精确狙击，物资重创日军四个联队级储备。密码本残页是当前最高目标。稳住。”

　　谢临渊将电文烧掉，把灰烬撒进墙角那个一直没洗过的旧茶壶里。他没有反驳，没有发火，只是安静地坐在台灯下重新翻开父亲的旧账册，将那个“董明档”的编号翻译结果与密码本残页重新比对。用了一个多钟头，他最后确认了一条新的大致破译段组：敌在胶济旧隧道附近存有应急化学转运装置。

　　他将这片破译信息通过电台发出之后，合上了电台。他知道组织是对的——他的任务没有给他留出复仇的位置。但在灯火熄灭之后，他独自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时，心里那股被压在最底层的火依然在烧。那股火和十五年前他在闸北废墟上踩着瓦砾找父亲时心里涌上来的火是同一种。烧不灭，冷不掉，只是在暗处越积越厚，等着有人打开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