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大陆叫做裂川大陆。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北荒的蛮人是不知道的。
这只是从中原流传过来的名字。大概是很久以前,那些喜欢舞文弄墨的中原人捣鼓出来的。
而北荒在这块大陆的最北面,土地广袤,但没有一个完整的国家,只有分散的数十个部落。这样更方便灵活地迁徙和游牧。
南面离他们最近的大昭国也并没有再往北面开疆裂土的意愿。原因非常简单,这里的气候条件并不适合人类长期定居。
这里一年几乎只有两个季节。
夏天在有水源的地方倒是草木丰沛,游牧部落得赶紧趁此机会放牧牛羊,并且和其他部落抢夺地盘。霜狼部落就是其中较大的一个,抢下了相对靠南方的一大块土地。
霜狼部落又分十余个小寨子。每个小寨包括成员及其家属,如老人、孩子等。各寨自行保护财产,维持整个小寨的生计。
只有在和其他部落交战的时候,霜狼部落才会集合所有小寨的成年男性,带上兵器参加战争。
而北荒的冬天很长,极寒,冰天雪地,能够在大地上自由活动的只有熊瞎子了,连雪狐都得找地方藏起来过冬。
“十六年前的雪,比今天还大。”凌战坐在叶星阑身边,像是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还不是部落首领,是第一寨的队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叶星阑屏住呼吸,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讲述,拼凑出那个雪夜的轮廓……
那天,天气特别的冷,暴风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雪片不是飘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兽在天上翻搅,把整个世界都搅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凌战眯着眼,毛皮帽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连睫毛都冻在了一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七个人,八匹马。马上驮着这两天猎到的四只雪狼和几头岩羊。
虽然没有打到他们期待的熊瞎子,收获不算丰厚,但也够他们这一寨中的男女老少撑过这个月的最后几天。
“头儿,回去吧,这雪越下越大了。”身后的卓木尔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凌战点点头,正要挥手示意加速,目光却忽然钉在了前方的雪地里。
那是一个人影。
准确地说,是一个倒在雪地里的人形轮廓。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又一个被风堆起来的雪包。
凌战翻身下马,几步冲了过去,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
是个女人。
她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襦裙,料子是好料子,绣着暗纹,但在这个地方、这个天气里,这种衣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她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已经看不出血色,双手却死死地环在胸前,护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像是一双铁钳,怎么都掰不开。
“还活着。”凌战探了探她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
卓木尔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摇头:“穿成这样,怕是从南边来的。这种天,恐怕活不了多久。”
凌战没说话,脱下自己的裘皮大氅,把那个女人裹了个严实,抱了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是一捆干柴,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依然保持着那个护着胸口的姿势。
凌战低头看了一眼,从她指缝间隐约可以看到一枚墨色的玉锁,质地温润,在这个苍白的世界里,像是一小块凝固的夜色。
回到部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动静。她先是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冰碴子,然后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警惕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别怕。”凌战蹲在火堆对面,把一碗热肉汤推过去,“你在雪地里晕倒了,是我们把你带回来的。”
女人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墨玉锁——还在。那一瞬间,她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但没有逃过凌战的眼睛。
她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借着那点温度暖着自己冻僵的手指。
“你叫什么名字?”凌战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那个女人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漓。”
“从哪里来?”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叶漓只是轻声说了两个字“南面”,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警惕、抗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已经懒得再编任何谎话,也不指望任何人相信她的真话。
凌战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部落里的巫祝来了。
老人围着叶漓转了三圈,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盯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这个女子,眉心有煞,命带孤星。是不祥之人。留她在部落里,会招来灾祸。”
凌战走上前压低声音:“二叔,正常说话。”
巫祝也同样用只有他俩听见的声音说:“她穿着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倒像南面大势力逃出来避难的人。就怕以后会牵连到咱们部落。”
凌战:“会不会搞错了,我看她只是正常人家的柔弱女子。”
巫祝二叔:“切,正常的柔弱女子能穿成这样走到这里吗?”
巫祝在部落里说话很有分量。老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年轻猎人的眼神已经变了,带着那种朴素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把她丢回冰原上去吧。”巫祝说,“趁她还走得动。”
凌战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动。
他看了看巫祝那张苍老的脸,又看了看缩在帐篷角落里的叶漓。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怀里的墨玉锁攥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下颌微微绷着,咬着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凌战很熟悉的东西。
倔强。
不,比倔强更重一些。是那种明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还在撑着的东西。
凌战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那时候还小,父亲死在了一场暴风雪里,部落里的人说父亲是被山神收走了,是福气。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父亲的遗物,一根皮绳,一把短刀,然后把他抱在怀里,也是这样咬着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后来母亲也死了。死在第二年的冬天,死在去河边凿冰取水的路上。虽然没有人说她是“不祥之人”,但也没有人特意救她。
“把她留下来!”凌战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二叔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仿佛料到会这样。
帐篷里的猎人们面面相觑,也陆续散了。
那天晚上,凌战坐在油灯前,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把自己的情况和寨子里的情况乃至部落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女子听。
女子知道她的命是凌战救的,于是就选择了和凌战在一起。不久她就宣布怀孕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孩子是不是我的。但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帐篷的毡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只要女人跟着我了,那孩子就是我的儿子。”凌战看了一眼叶星阑,“北荒上就是这个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