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晨睁开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来自己不在松北监狱的铁架床上，“天花板上有蜘蛛网……对了，这是王大姐的杂物间。“

　　“晨子，起了没？“门被敲响了，王大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姐给你带了早饭，热豆浆和油条！“

　　“起了。“陆晨拉开门，接过塑料袋，“谢了大姐，还挺热乎。“

　　“昨天睡得还行吧？这屋子简陋了点，等回头大姐找人给你收拾收拾——“

　　“挺好。“陆晨咬了一口油条，“比监狱的早饭强一百倍。“

　　“你这孩子，动不动就说监狱的事，大姐听着心里难受。“王大姐眼眶又红了，赶紧抹了一把脸，“来来来，吃完了我带你去菜市场转转，认认门。“

　　“走吧大姐，菜市场认认门。“陆晨三两口解决了早饭，站起来拍了拍手。

　　“晨子，你看那边，卖鱼的还是刘叔，卖豆腐的是张嫂——这些年都没变，就是人都老了。“王大姐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

　　“比记忆中小了一圈。“

　　“那可不，前两年拆迁拆了一片，好多老摊位都没了。“王大姐叹了口气，“不过老街坊还在，看到你回来肯定高兴。“

　　刘叔正在刮鱼鳞，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刀差点划到手指：“这不是……李大姐家的晨子？“

　　“刘叔，好久不见。“

　　刘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叹了口气：“七年了啊，晨子。瘦了，也黑了。“他上下打量了陆晨一番，“你妈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他又拍拍陆晨的肩膀，“不过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刘叔，您身体还好吧？“陆晨看着他，“手有点抖，是不是太累了？“

　　“老了，不中用了。“刘叔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晨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刘叔说，你妈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哎呀晨子！“张嫂探头过来，手里的豆腐都差点捏碎，“你真的回来了！你妈在的时候老跟我念叨你，说你在里面吃苦了——“

　　“张嫂，我挺好的。“陆晨笑了笑，“我妈以前买的豆腐都是跟您买的吧？“

　　张嫂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是啊是啊！你妈最爱吃我做的卤水豆腐！每次来买我多给她切一块，她还非给我钱，我说不要她就偷偷塞我摊位底下——“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王大姐赶紧打岔，“晨子刚回来，高高兴兴的。张嫂，给我来块豆腐，中午我给晨子做个麻婆豆腐。“

　　“不要钱不要钱！“张嫂使劲点头，手起刀落切了一大块豆腐，还多搭了两块豆腐干，“这两块豆腐干你也拿着，晨子在外面肯定没吃过正宗的卤水豆腐干。“她用袋子装好塞给王大姐，“就当我给晨子接风的，谁也不许跟我客气！“

　　王大姐拉着他的手逢人就喊：“这是晨子！李大姐家的晨子回来了！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好人家的孩子！“

　　“大姐，您小点声……“陆晨哭笑不得。

　　“小什么声！大姐就是高兴！“王大姐瞪了他一眼，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晨子，你看今天上午多消停——“王大姐话还没说完，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菜市场旁边的小巷，泥水溅了一地，她立马跳起来喊，“哎呦！什么车这么不长眼！溅了我一身泥！“

　　“哎呦我的白菜！“卖白菜的老赵心疼得直拍大腿，“谁家车这么不长眼！“

　　“老赵你先别骂，看那车……迈巴赫？“刘叔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凑了过来。

　　“什么巴赫？“老赵一脸茫然。

　　“迈巴赫！好几百万的车！“

　　“先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老赵瞪大了眼睛，“一左一右站定，那眼神跟老鹰似的扫来扫去！“

　　“妈呀，这是哪个大明星来拍节目了？“张嫂手里的豆腐都忘了放下。

　　“看着不像是拍戏的，保镖都带了。“刘叔凑近了看，“这是不是什么大老板？“

　　“嘘嘘嘘，别说话，看看再说。“老赵压低了声音。

　　“你们快看后座——“张嫂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一双高跟鞋先落了地！然后……天呐，那个女人穿的米白色西装套装，剪裁也太好了吧？“

　　“这人……这是人还是画儿里走出来的？“旁边买菜的大姐使劲揉了揉眼睛，转头问旁边的老赵，“老赵，你看清了没？是不是明星？“

　　“小曼，这路也太烂了。“沈如霜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助理林小曼说。

　　“沈总，江北老城区路况确实不太好……“林小曼小声回答。

　　“走吧。“

　　“小曼，你说的路就是这条？“沈如霜踩着高跟鞋穿过菜市场，“怎么满地都是水和鱼鳞——“她话没说完，路过鱼摊时脚下一滑，“啊！“

　　“哎哟姑娘当心！“刘叔眼疾手快地递过一块纸板垫在她脚下，“地上全是水，踩这块板子！我鱼摊前面每天都是湿的，好几个人在这里摔过跤！“

　　“多谢。“沈如霜皱了皱眉，“小曼，菜市场怎么连个像样的路面都没有？“

　　“姑娘！地上滑，当心点！“刘叔急得站起来喊，“我鱼摊前面天天都是湿的，你这高跟鞋踩上去可不得滑！“

　　“谢谢。“沈如霜对刘叔微微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对林小曼说，“走吧，别浪费时间，前面带路。“

　　“啧啧啧……看看这高跟鞋印子，一个个精致的，“张嫂小声嘀咕，“这得多少钱一双鞋啊……踩在泥里都不心疼……有钱人的世界我真不懂。“

　　“晨子你看，那边闹哄哄的——“王大姐抬头一看，愣住了问他，“你看看，这……这是来找谁的？“

　　“这女的谁啊？两个黑衣保镖开道，排场不小。“陆晨眯着眼嘀咕，“你看她那架势，踩着高跟鞋进菜市场，跟走红毯似的。“

　　“我不认识啊……“王大姐压低声音，“但看这架势，不是一般人。“

　　“你就是陆晨？“沈如霜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回答我。“

　　“是我。“

　　“我今天来只有一件事。“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递过去，“你看看这个。这份婚约，到此为止。“

　　“什么东西？“陆晨接过泛黄的文件，展开扫了一眼，“竖排毛笔字……写的两家长辈的名字，还有我跟你的生辰八字？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婚约？“

　　“王大姐你看，沈小姐开了辆迈巴赫来退婚，还带了两个保镖。“陆晨抬起头环顾四周，笑了，“各位街坊都看到了吧？沈小姐排场可真大。沈小姐，你觉得我这种刚出狱的人，会在乎一份婚约？“

　　“婚约？退婚？大家快来看啊！“有人扯着嗓子喊，“沈家大小姐来退婚了！“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炸了。

　　“婚约？！沈家大小姐来退婚？！“

　　“等等，那个沈家？沈氏集团的沈家？“

　　“天呐，晨子居然跟沈家有婚约？他妈妈当年……“

　　“怪不得人家来退婚，沈家大小姐跟一个刚出狱的……这差距也太大了。“

　　“签字吧。“沈如霜微微蹙眉，冷声说，“签完之后，你我再无瓜葛。我不喜欢多余的客套，你应该也一样。“

　　“笔给我。“陆晨接过钢笔，唰唰几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了。“

　　“沈小姐，慢走不送。“他把婚约递回去，语气平淡，“菜市场的路不好走，别崴了脚。保镖开道也不好使，泥地就是泥地。“

　　“晨子，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那可是沈家……“王大姐在旁边使劲拽了拽陆晨的袖子，小声嘀咕，“得罪了沈家可怎么办……“

　　“大姐，人家来退婚的，不是来相亲的。“

　　“告辞。“沈如霜接过婚约，对保镖说了句“走“，转身就走。

　　“等一下。“沈如霜停住脚步，回头对林小曼说，“你先出去。“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一定要亲自来退这份婚约？“沈如霜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在你看来，这份婚约一文不值？“

　　“好奇。“陆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但跟我没关系。“

　　“这个人……“沈如霜自言自语，“他居然一点都不在乎。不是被冒犯，不是被拒绝，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总，时间不早了，下午还有个——“林小曼看出了老板的表情变化，赶紧上前一步。

　　“走吧。“沈如霜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林小曼，回车上。“

　　“晨子，那车走了，“老赵目送迈巴赫消失在巷口，“有钱人就是不一样，退个婚都开迈巴赫。“

　　“让开让开，我也要听听！这是晨子的婚事！“菜市场的大妈大叔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晨子！你跟沈家到底什么关系？那婚约是真的假的？“

　　“沈家大小姐亲自来退婚……这要搁电视剧里起码得演三集！“

　　“晨子你不难过啊？那么漂亮的女人……“

　　“漂亮有什么用，人家看不上咱晨子。“刘叔摇了摇头。

　　“什么看不上？我看是晨子看不上她！“张嫂不服气，“你看看刚才晨子的态度，多淡定！“

　　“晨子，你别往心里去啊。“王大姐心疼地拉住陆晨的手，“人家是沈家大小姐，看不上咱也是正常的……大姐看着都替你难受。“

　　“大姐，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刚出狱的，配不上沈家。“陆晨笑了笑，“您别替我操这个心。“

　　“你这孩子……嘴上说不在乎，大姐又不是瞎子……“王大姐擦了擦眼角。

　　“大姐，下午有什么活儿要我帮忙不？“

　　“有有有！下午到了一批货，你帮我搬搬。“王大姐赶紧擦了擦眼角，“走，大姐中午给你加个菜，麻婆豆腐！“

　　“张嫂送的。“陆晨提醒道。

　　“那也是大姐做的！张嫂送的豆腐，大姐做的手艺，少一样都不行！“

　　“晨子，下午到了批货，跟我来。“王大姐把陆晨带到卡车旁边，“就这辆卡车，上面的箱子都得搬下来。“

　　“没问题。“陆晨挽起袖子，搬起一箱蔬菜放到肩上，“这重量还行，比监狱搬石头轻多了。“他一箱接一箱地搬，嘴里还数着，“一箱、两箱、三箱……大姐，还有多少箱？我数到第几了？“

　　“你看这小子，“刘叔在旁边看了一眼，对张嫂嘀咕，“在监狱里没少干体力活吧？这力气，两个年轻人加起来都比不上。“

　　“你说什么呢，人家那叫锻炼身体。“张嫂白了他一眼，又压低声音问，“不过你说这晨子也真是的，在监狱里学了医术？真的假的？“

　　刘叔摇了摇头小声答：“谁知道呢。不过看他那架势，不像吹牛的。“

　　“大姐，搬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有多少箱？“陆晨擦了把汗。

　　“哎哎哎，大爷你怎么了？大爷！“

　　“快打120！有人晕倒了！“

　　“别动他别动他！“

　　“搬完了——“陆晨刚放下纸箱，远处传来喊叫声，他立马问旁边的人，“出了什么事？让开让开！谁告诉我前面怎么了？“

　　“大爷！大爷您听得到我说话吗？““大爷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一个买菜的女子蹲下去，“嘴唇都紫了，手还抓着胸口——这是心脏病吧？“

　　“番茄滚了一地……菜篮子都翻了！“旁边有人惊呼，“大爷你撑住啊！“

　　“谁是大爷的家属？有没有人认识他？“有人喊。

　　“好像就是附近住的老孙头，经常来买菜的！“

　　“快打120啊！站着干什么！“

　　“打了打了！说十五分钟才能到！“

　　“大爷，听得见我说话吗？“陆晨蹲下去检查，“脉搏让我搭一下……瞳孔也看看……“他翻开老人的眼皮，“嘴唇发紫，脉搏微弱，瞳孔反应迟钝——“

　　“小伙子，你会看？“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问。

　　“瞳孔不等大，脉搏微弱且不规律，口唇发绀。“陆晨头也不抬，声音急促，“这是急性心梗的前兆，十五分钟救护车根本来不及。如果不马上处理，他等不到。“

　　“王大姐，我的布包在杂物间，银针匣在里面，帮我拿来！快！“

　　“来了来了！“王大姐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怎么回事？他真要扎针？“围观的人开始七嘴八舌。

　　“这小伙子不是刚出狱的吗？他懂什么？“

　　“别乱来啊，出了人命你负责？“刘叔急得直拍大腿。

　　“还是等120吧，万一扎出问题来——“

　　“你说他真会看病？别瞎搞。“

　　“我听王大姐说他在监狱里学了医术，谁知道是真是假……“张嫂搓着手对旁边的人说，“我这心里真不踏实，万一出了什么事……“

　　“结代脉……间歇明显……“陆晨头也不抬，嘴里低声念着，“心脏泵血在衰退……必须在五分钟内稳住心律，不然来不及了。“

　　“让开让开！来了来了！布包给你拿来了！“王大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布包塞进陆晨手里，“晨子你小心！跑得我差点岔气！“

　　“针匣拿到了。“陆晨拉开布包拉链，取出银针匣，“就是这个，十三根银针。“

　　“哎呦，这匣子看着可真精致……“张嫂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木头的？颜色好深沉。“

　　“别凑太近，让开点。“陆晨打开匣盖，“看到没有？十三根银针，根根不一样长，每一根对应不同的穴位和手法。“他抽出一根银针，一边操作一边说，“左手托住手腕，右手轻捻针身——第一针，内关穴，心包经络穴，调节心脏功能的关键。进针角度十五度，深度必须精确到毫厘，深了伤及正中神经，浅了达不到效果。差一点都不行。“

　　“看好了，进针要快、要准。“陆晨轻声说，“看到没有？斜刺入皮下，极浅、极快——进了。“

　　“天呐，就这么扎进去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我眼都没眨就进去了！“

　　“好快的手法！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围观的刘叔倒吸一口凉气，直拍大腿。

　　“哎——小伙子你——别乱来啊——“旁边一个大姐刚要喊，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说话。“陆晨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他迅速取出第二根银针，“第二针，神门穴，垂直进针，深度三分——捻转要轻柔但有节奏，像调校精密仪器一样。“

　　“完了？就两针？“旁边有人小声问。

　　“够了。等。“陆晨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纹丝不乱，“三分钟，不要碰他，不要移动他，让针自己发挥作用。都听清楚了没有？“

　　“你看看，脸色好多了！“旁边一个大姐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吧，扎两针就好了？这不可能吧？“

　　“你看看他嘴唇，不发紫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神了吧……“

　　“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扎针能把人救活的……“刘叔凑近了看，嘴里嘀咕。

　　“听！是不是救护车的声音？“有人竖起耳朵喊。

　　“来了来了，救护车来了！“有人喊。

　　“针孔不能出血……好，干净利落。“陆晨迅速拔出银针，每根针出穴的瞬间，他嘴里念叨着，“看清楚，针孔干净，没有一滴血。“

　　“让让让让，120来了！让开让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急救医生赶到，一边蹲下检查一边问，“谁碰过伤者？做了什么处理？“

　　“心率基本正常了，血压在回升……“急救医生抬起头，环顾人群，“刚才谁施了针？这个内关穴的进针角度和深度非常专业，如果不是这一针稳住了心脏，这个人可能撑不到我们到。施针的人呢？“

　　“就那个年轻人，王大姐家的晨子！“刘叔四处张望，“咦，人呢？晨子！晨子！“

　　“刚才还在这儿的啊……“张嫂也跟着找，“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会是怕担责任跑了吧？“有人嘀咕。

　　“跑什么跑！人家救了人走的！“刘叔瞪了那人一眼，“你这人嘴巴放干净点！“

　　“一根、两根……十二、十三，齐了。““用绒布擦干净，一根一根放回去，“陆晨一边擦银针一边念叨，“放回匣中……一根都不能少。“

　　王大姐冲进来一拍桌子喊：“晨子！你在菜市场扎了两针把一个快死的老人救活了！你现在出名了！整个菜市场都在说你！“

　　“没什么，“陆晨头也没抬，“就是普通的急救手法。“

　　“普通个屁！“王大姐激动得声音都尖了，“120的医生都说你的针法专业得不得了！那个老孙头的儿子都找过来了，说要当面谢谢你！“

　　“替我谢谢他就行，“陆晨摆摆手，“不用专门跑一趟。“

　　“你这孩子，“王大姐急了，“怎么什么事儿都不当回事呢？你那是救了一条人命啊！“

　　“大姐，人没事就好，“陆晨笑了笑，“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救人的事就别提了，一码归一码。“

　　“对了晨子，“王大姐突然压低声音，“你那个银针匣子……是不是什么宝贝？看着就不一般。“

　　“就是个旧东西，“陆晨摇头，“不值几个钱。“

　　“旧东西？那匣子我看着像是古董！上回有个收破烂的来菜市场，看了一眼就说出两万块——“

　　“两万块？“陆晨挑了挑眉，“就这点钱？“

　　“对啊！我说不卖不卖，这是我们家晨子的命根子——“

　　“大姐，两万块也太少了吧？起码值个三万。“

　　王大姐被他逗笑了：“你这孩子，命根子还讨价还价？“

　　“大姐，那个匣子底部有行字，'济世堂·丁酉年制'。“陆晨突然正色道，“您听说过'济世堂'吗？“

　　“济世堂？没听过。“王大姐想了想，“是什么老字号？“

　　“我也不知道。鬼叔把这个匣子交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解释。“

　　“你那个鬼叔……到底是什么来头？“王大姐好奇地追问。

　　“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陆晨摇了摇头，“在监狱里七年，我只知道他姓'鬼'——当然那不可能是真姓。教了我鬼门十三针，教了我格斗，教了我看人识人的本事，却从来不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从哪学来的。“

　　“那他没给你留句话什么的？“

　　“有。他说'小子，你的路在外面，不在我这里。等出去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陆晨把银针匣收好，放回布包里，“还有一句——'丫头会来找你的'。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妈，但妈已经不在了。那他说的'丫头'到底是谁，我也猜不到。“

　　王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鬼叔既然这么厉害，留给你的东西肯定不简单。晨子，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嗯。“

　　王大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晨子，你妈的那个旧箱子还在杂物间角落里呢，我一直没动。你要是想翻翻，就翻翻。“

　　“谢谢大姐。“

　　“别熬太晚啊。“

　　“知道了。“

　　陆晨关上门，蹲下来把母亲的旧箱子拖到灯泡底下。隔壁传来刘叔的声音：“小陆？还没睡呢？“

　　“没呢刘叔，翻点东西。“

　　“你妈那个箱子？我看见王大姐搬进去了。别弄太晚啊，明天还得早起。“

　　“好的刘叔。“

　　陆晨打开箱子，嘟囔着：“让我看看妈到底藏了什么……“他的手指沿着箱壁摸索，碰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咦？这里松了？下面有东西……“他拆开油布，“一块玉佩？比拇指大一点，上面还刻着纹路……“他把物件凑到灯泡底下细看，“蜿蜒盘旋的线条，像是一条龙？“

　　“等等……“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龙纹……和我肩上那块胎记的轮廓……极为相似？鬼叔给的铜制信物上也有类似的龙纹，可妈这枚玉佩上的龙纹更细腻、更完整……“

　　“还有张照片。“他把照片举到灯下，“三四岁的我，妈抱着我笑得多温柔……可是身后那个高个男人是谁？“他把照片翻到背面，“铅笔写的字，大部分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远'字？“

　　隔壁刘婶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小陆啊，你在跟谁说话？大半夜的嘀嘀咕咕。“

　　“自言自语呢刘婶！翻我妈的旧东西。“

　　“那你小点声，刘叔明天早起卖鱼呢。“

　　“好的刘婶，不好意思啊。“

　　“声音小点。“陆晨压低声音，把照片和铜制物件放回口袋，“一个'远'字，一枚龙纹玉佩，还有半张照片……妈，您给我留下的线索也太少了。“

　　“灯关了。“他关了灯躺到床上，“菜市场终于安静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脑子转了一整天的事，停都停不下来。“

　　“沈如霜退婚、菜市场救人、银针匣底的那行字、照片背后的'远'字……“他翻了个身，低声念叨，“第一天出来就这么多事。妈，你跟鬼叔，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样的局？“

　　“问了也没人回答。“他苦笑了一声。

　　“算了，睡觉。明天还有活要干。“

　　“小姐，今晚上书房歇着吧。“管家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远在江南望月山别墅区的沈家大宅里，沈如霜正独自坐在书房里。

　　“嗡——“沈如霜按下碎纸机的开关，对旁边的管家说：“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机器启动了。

　　“彻底碎了。“沈如霜将签好的婚约放进碎纸机入口，“这份写了二十三年的婚约，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林小曼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天退婚的时候……手在抖。“

　　沈如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有。“林小曼鼓起勇气，“您接过婚约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签字的地方——那个位置不是您的签名栏，是他的。您碰的是他的名字。“

　　“碰了他的名字又怎样……“沈如霜自言自语，“我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写得很规矩。字如其人？呵，一个坐牢的人，字倒是不错。“

　　“林小曼。“

　　“在。“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二叔。“

　　“是。“

　　“出去吧。“

　　林小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姐，还有一件事。“

　　“说。“

　　“您从菜市场出来之后，一直在摸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我跟着您六年了，只有在想事情想得出神的时候，您才会摸那个镯子。“

　　沈如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停了一秒：“观察力不错。六年的助理没白当。“

　　“那镯子……是外公留给您的吧？“

　　“嗯。外公说这镯子跟了我妈二十三年，又跟了我二十三年。“沈如霜的手指停了下来，“跟那个男人没什么关系。“

　　“您说那个姓陆的？“林小曼试探着问，“我看您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生气，更像是……困惑？“

　　“困惑。“沈如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洗得发白的T恤、乱糟糟的头发、塑料拖鞋……还有那双眼睛。不是麻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这种眼神我见过的，但想不起在哪里。“

　　“也许是以前见过什么人？“林小曼小声说。

　　“也许吧。“沈如霜站起身走到窗前，“江北那边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路灯光。我在沈氏集团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看了无数次江城夜景，从来没认真看过江北那片黑暗的区域。那里住着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了。“

　　“小姐，要不要我帮您找一样东西？师父的医案手记？“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那个？“

　　“您揉太阳穴的时候就是在回忆。上次您这样是在找师父留下的针灸笔记。“

　　沈如霜轻轻笑了一声：“越来越像我了。书架第三层，那本封面发黄的笔记本。“

　　林小曼抽出来翻开：“找到了。这页有毛笔批注——'渡劫之后，医道不孤。若有缘者遇之，当以赤诚待之，勿以出身论人。'小姐，这'渡劫'是什么意思？“

　　“师父从来不肯解释这两个字。“沈如霜接过笔记本，盯着看了很久，“每次我追问，他只是笑着摇头——'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现在时候到了吗？“林小曼低声问。

　　沈如霜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也许吧。你先出去，我得打几个电话。“

　　“好的，小姐。您早点休息。“林小曼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得打几个电话。“沈如霜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他吧。“

　　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沈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松北监狱，刑满释放，叫陆晨。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对面沉默了两秒：“这个……监狱的档案不是那么好调的——“

　　“钱不是问题。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三天。“沈如霜挂断电话。

　　门外的保镖轻轻敲了一下门：“小姐，夜深了，要不要给您热杯牛奶？“

　　“不用热了。“沈如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你们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是。“

　　“我为什么要查这个人？“沈如霜对着黑暗的书房低声说，“婚约碎了，字也签了。按照计划，从今天起，陆晨应该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但计划赶不上直觉。“她摇了摇头，对着黑暗说，“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不简单——不是他的医术，虽然能在菜市场用针灸救人的确不简单——而是他的眼神。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七年牢狱，还能保持这种平静？“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子，“这镯子……戴了这么多年，怎么今晚上觉得格外冰凉？松开……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