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愤怒与无力】
江伟杰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
切进一道窄亮的光,斜斜落在水泥地上。
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游。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
才意识到自己昨晚没脱衣服。
牛仔裤布料硌着腿,T恤领口压得变形。
他坐起身,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房间里静。
吴惠健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潦草,
被角垂在地上。
厨房传来水龙头的滴水声,
隔几秒响一下,像某种计时。
江伟杰揉了揉脸,掌心蹭到下巴的胡茬,
有点扎手。
他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窗外是城中村常见的景象。
对面楼阳台挂满了衣服,
红的蓝的灰的,在风里微微晃着。
楼下巷子口,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支起,
白汽一团团往上冒,
混着油炸食物的味道飘上来。
几个穿工装的人蹲在路边吃肠粉,
塑料凳子矮,他们得弯着很深的腰。
江伟杰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睛布着血丝,头发乱翘着。
他拧上水龙头,滴答声停了,
房间又只剩寂静。
他走到客厅。
茶几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
还有个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桶,
油凝在汤的表面,结成一层白膜。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像一丛枯萎的灰色植物。
江伟杰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旧,海绵塌着,
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他给吴惠健发了条短信。
“在哪。”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启航。老熊也来了。”
江伟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出门。
楼道暗,声控灯坏了,得用力跺脚才亮。
他走到三楼灯才亮,
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台阶边缘。
墙上满是涂鸦和小广告,
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办证的字样,
用黑马克笔写得歪歪扭扭。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混着某家飘出来的炒菜油烟味。
走出楼门,阳光猛地刺眼。
巷子窄,两边停满电动车和自行车,
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人的通道。
地上积着水,不知是昨晚的雨还是谁泼的。
水面浮着一层油污,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江伟杰侧着身子从两辆车中间挤过去,
T恤蹭到了车把上的灰尘。
巷子口连着一条稍宽的街。
路边种着榕树,气根垂下来,
在风里轻轻摆动。
几家店铺已经开了门,
五金店,理发店,
还有一家招牌褪了色的网吧。
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红字,
字迹已经有些剥落。
街上行人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
摇着蒲扇,看着车来车往。
江伟杰沿着街往南走。
阳光晒得慌,柏油路面烤得发烫,
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他走得快,T恤后背很快洇出一小片汗渍。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
广告牌上贴着楼盘的宣传画,
碧蓝的天空,整齐的草坪,
穿着光鲜的模特在笑。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启航网吧在麦地路的一条岔巷里。
门面不大,蓝色招牌,边角已经锈蚀。
玻璃门里拉着深色的帘子,
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江伟杰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过来:
烟味,泡面味,还有人挤在一起的体味。
冷气开得足,但空气不清新,
像被无数人呼吸过,循环了很多遍。
里面光线暗。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和几盏应急灯亮着。
一排排电脑隔间坐满了人,
大多是年轻人,戴着耳机盯屏幕,
手指在键鼠上飞快移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角落里有人大声说话,
夹杂着游戏里的音效和脏话。
江伟杰在靠墙的角落找到了吴惠健和熊文政。
他们坐在三个连在一起的位置上。
吴惠健在最外面,正对着屏幕发呆。
熊文政在中间,手里夹着烟,
烟灰积了好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最里面的位置空着,是给江伟杰留的。
桌上摆着三个空矿泉水瓶,
还有个装烟蒂的塑料杯,里面塞满了烟头。
江伟杰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是网吧常见的黑办公椅,
轮子有点卡,拖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吴惠健转过头看他,眼睛也是红的,
显然也没睡好。
熊文政把烟按灭在塑料杯里,
又掏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里跳了一下。
“怎么样。”江伟杰说,声音有些干涩。
吴惠健摇了摇头,没说话。
熊文政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冒出来。
“能怎么样。电话打不通,
住的地方也去了,门锁着。
房东说他半个月前就退了租,
押金都没要。”
江伟杰看着屏幕。
屏幕是电脑默认桌面,一片深蓝,
上面有几个系统图标。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报警呢。”他说。
熊文政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半点温度。
“报警?报什么警?借钱不还?
警察管你这个?人家说了,
这是民事纠纷,得去法院起诉。”
吴惠健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起诉……要钱吧。请律师,交诉讼费,
还得等。我们哪有钱等。”
“而且,”熊文政补充道,
“就算判了,他名下没财产,
执行不了,还是一分钱拿不到。
这种老油子,早就想好退路了。”
旁边隔间突然爆出一阵欢呼,
几个年轻人站起来击掌,
屏幕上是游戏胜利的画面。
声音大,盖过了他们的对话。
等那阵喧闹过去,
角落只剩键盘敲击声和机箱风扇的嗡嗡响。
江伟杰盯着屏幕上的光标。
它停在一个文件夹图标上,一动不动。
“三千五。”他说。
吴惠健和熊文政都没接话。
“差不多一个月房租加饭钱。”
江伟杰继续说,声音平,
像在陈述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爸把车抵押了,也就拿了八千。”
熊文政又吸了口烟。
“我家那个店,一个月流水也就万把块,
还得交租,给工人发工资。”
吴惠健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
“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工资发了没。
我说发了,先寄了点回去。”
沉默又落下来。
这次持续得更久。
只有隔壁不断传来的游戏音效,
枪声,爆炸声,还有玩家激动的叫喊。
那些声音很近,又好像很远,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江伟杰想起韩家星借钱那天的样子。
搓着手,眼神飘忽,
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舔嘴唇。
拍他肩膀时,手掌热,
带着汗湿的黏腻感。
他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用钱,
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还。
他说咱们是兄弟,你还不信我?
信了。
然后人就没了。
“找找其他人?”吴惠健抬起头,
眼睛里有些血丝。
“周杰豪他们,当时不也跟他走得近?
说不定知道点什么。”
熊文政摇头。
“问过了。都说不知道,联系不上。
我看他们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妈的。”吴惠健低声骂了句,拳头砸在桌上。
桌子是廉价合成板,被砸得晃了晃,
桌上的矿泉水瓶倒了,滚到地上,
发出空洞的响声。没人去捡。
江伟杰看着那个在地上滚动的瓶子。
它滚到墙角,撞了一下,停住了。
他感到很深的无力。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糟的是像掉进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愤怒是有的,在心里烧着,
但烧到最后,只剩下灰烬,
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你愤怒,你骂人,你砸东西,
但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钱没了,人跑了,你没有任何办法。
“算了。”江伟杰说。
吴惠健和熊文政都看向他。
“还能怎么办。”
江伟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
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声音。
“就当喂狗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吴惠健和熊文政对视一眼,
也站起来跟着走。
没人结账,网管在柜台后头低头玩手机,
没抬头看他们。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浪猛地扑过来,
和网吧的冷气撞得鲜明。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伟杰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对面小卖部门口,
老板正把冰柜往外推,准备做中午的生意。
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并排站在网吧门口,谁也没先动。
站了大概一分钟,熊文政说:
“我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吴惠健点点头。
“我也得去趟公司,下午还有个会。”
江伟杰说:“嗯。”
他们朝不同方向走。
熊文政往东,吴惠健往西,
江伟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慢慢变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江伟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依旧晒得慌。
柏油路面反射着白光,空气被烤得扭曲。
路边榕树上,知了在拼命叫,
声音尖锐又持续,
像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江伟杰走得慢,脚步有些沉。
路过那个公交站台时,他又看了一眼广告牌。
碧蓝的天空,整齐的草坪,
模特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收了,
地上留下一滩油污和几个塑料袋。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闹,笑声亮。
江伟杰侧身让他们过去,
孩子像一阵风似的跑远,笑声也渐渐淡了。
他回到楼下,爬上昏暗的楼梯。
声控灯依旧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
走到三楼,他停下,没继续往上,
靠在墙上。
墙凉,后背贴着能摸到水泥的粗糙质感。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
他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缓缓上升。
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上楼。
脚步声重,伴着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响。
江伟杰把烟按灭在墙上,留下一个黑印子,
然后转身上楼。
他打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
空啤酒罐,吃剩的方便面桶,
塞满烟头的烟灰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江伟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道光。
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旋转,上升,又落下,
周而复始。
他坐了很久。
直到阳光从地板移到墙上,
又从墙上慢慢移开,
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变暗。
窗外传来炒菜声,油锅刺啦响,
接着是葱姜下锅的香味飘进来。
楼下有人大声说话,夹杂着电视的声音。
夜晚又要来了。
江伟杰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的楼亮了灯,一扇扇窗户后面,
是各式各样的生活。
有的窗户后面人影晃动,
有的窗户后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有的窗户后面一片漆黑。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房间陷入昏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床边,躺下。
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
在天花板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
不知道是哪家店铺在放。
他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