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联的韩家星】
听筒里的忙音持续响着,最后自动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江伟杰有些发怔的脸。
出租屋没开灯,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进来,
把吴惠健靠在门框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伟杰把手机扔回床上。
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有些发白。
“还是关机。”他说。
吴惠健没接话,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窜起来,
照亮他半张脸。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几天了?”吴惠健问。
“四天。”
江伟杰走到窗边,楼下是条窄巷,
卖炒粉的摊子刚支起来,锅铲碰撞声隐约飘上来。
“礼拜一借的钱,说好三天,今天礼拜四。”
吴惠健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吴惠健把烟摁灭在窗台的易拉罐里,“现在。”
两人下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脚步声在黑暗里格外响。
走到二楼,隔壁屋的门开着,电视在播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
炒粉的油烟味从巷口飘过来,
混着夏天特有的潮湿闷热的气息。
韩家星租的房子在河南岸一片老居民区。
是栋七层的楼梯楼,外墙马赛克瓷砖掉了不少,
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里堆着旧家具,缺腿的凳子,几捆废纸箱。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霉味。
他们停在四楼。
铁门是深绿色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迹。
门框上贴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了起来。
江伟杰抬手敲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传开。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节奏加快了些。
手指关节敲在铁皮上,声音有些刺耳。
还是没动静。
吴惠健走到门边,弯腰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缝隙很窄,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试试隔壁。”他说。
隔壁住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件碎花汗衫。
她拉开门缝,警惕地盯着他们。
“找小韩啊?”老太太听明白来意,语气松了些,
“好几天没见着人喽。前天晚上听见动静,
好像是在搬东西,叮叮咚咚的。我还以为他要搬家。”
江伟杰和吴惠健对视一眼。
“您知道他搬哪儿去了吗?”江伟杰问。
老太太摇头:“不晓得。这小伙子平时不爱说话,
进进出出都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
昨天有个穿西装的人也来找他,敲了半天门,后来走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惠健走回韩家星门前,蹲下身,
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个小小的指甲钳。
他捏住钥匙串,把最细的那把插进锁孔,左右转了转。
锁芯纹丝不动。
“换锁了。”吴惠健站起来,把钥匙串塞回口袋,
“或者里面反锁了。”
江伟杰没说话。
他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窗户对着楼后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杂草,堆着些建筑垃圾。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天空是浑浊的暗蓝色。
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礼拜一那天。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韩家星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用钱,就周转三天,利息按老规矩。
说话时眼神有些飘,不敢直视他。
江伟杰当时没多想,从刚发的工资里数了两千给他。
韩家星接过钱,塞进夹克内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兄弟够意思,礼拜三一定还。
现在礼拜四了。
吴惠健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江伟杰接过,就着吴惠健手里的火点着。
烟草味很呛,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去楼下问问房东。”吴惠健说。
房东住在隔壁栋的一楼,五十多岁,
光着膀子正在看电视。
听他们问起韩家星,他放下遥控器,
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
“401的租客是吧?”房东翻着本子,
“韩……韩家星。租期到上个月底,本来该续租的,
他礼拜一过来,说工作调动要搬走,
退了剩下半个月的租金,押金扣了水电,
剩下的也退给他了。东西是礼拜二晚上搬走的,
我上去看过,屋子打扫得挺干净。”
房东合上本子:“怎么,他欠你们钱?”
江伟杰没回答。他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欠多少?”房东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
“这种事儿我见多了。年轻人讲义气是好事,
但钱这东西,借出去就要做好收不回来的准备。”
从房东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蚊虫。
路边的大排档开始上客,炒锅颠勺声、
啤酒瓶碰撞声、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嘈杂又热闹。
两人沿着马路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两千。”江伟杰说。
吴惠健嗯了一声。
“加上你那边的一千五,总共三千五。”
江伟杰继续说,“他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出头。”
吴惠健踢开脚边的空矿泉水瓶。
瓶子滚到路边的排水沟边,卡在缝隙里。
“礼拜一借钱,礼拜二搬家,礼拜三失联。”
吴惠健说,“算得挺准。”
江伟杰想起韩家星拍他肩膀的样子。
想起他说“兄弟够意思”时的语气。
想起他塞钱进内袋时,夹克里层鼓起来的形状。
那不是装钱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
那形状更像一叠折起来的文件,或者……车票?
“他之前提过想回老家。”江伟杰说,
“说在惠州混不出头。”
吴惠健冷笑一声:“所以临走前捞一笔。”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
尾灯连成一条红色光带,在夜色里延伸出去,
看不到尽头。
绿灯亮了。两人穿过马路。
对面是一家网吧,招牌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
玻璃门里透出电脑屏幕的蓝光,
隐约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还找吗?”吴惠健问。
江伟杰停下脚步。他摸出手机,再次拨韩家星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电话,按灭屏幕。
“不找了。”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吴惠健进去买了两瓶水。
出来时递给江伟杰一瓶。
矿泉水是冰镇的,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江伟杰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进胃里,
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回去怎么说?”吴惠健问。
“能怎么说。”江伟杰把瓶盖拧回去,
“就说钱丢了。”
吴惠健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
夜风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榕树叶沙沙作响。
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片片破碎的墨迹。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炒粉摊已经收了一半。
老板正在擦桌子,塑料盆里的水浑浊不堪。
看见他们,老板抬头笑了笑:“收摊啦,明天再来。”
江伟杰点点头,走上楼梯。
声控灯还是坏的。
黑暗里,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三楼时,隔壁屋的电视已经关了,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开门进屋。
江伟杰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下,亮了。
白光有些刺眼。
吴惠健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
发现已经空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堆着泡面盒和矿泉水瓶。
江伟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炒粉摊的推车已经走了,留下地上一滩油渍,
在路灯下反着光。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光一片连着一片,
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发光海洋。
他想起刚进英伦投资的时候。
韩家星坐在他对面的工位,总是第一个到,
擦桌子,烧开水,给每个人的杯子倒满。
中午吃饭时,他会从家里带饭,分给他们尝。
有次江伟杰感冒,韩家星跑去药店买了药,
还泡了杯姜茶放在他桌上。
那些都是真的。
至少在当时,是真的。
吴惠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江伟杰转过身。
吴惠健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
日光灯的光落在他背上,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江伟杰关掉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才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床板很硬,弹簧有些塌陷,躺下去时发出轻微吱呀声。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快速移动,
像某种无声的讯号。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三千五百块钱。
差不多是他和吴惠健一个月的房租加生活费。
他想起父亲抵押掉的车。
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语气。
想起自己银行卡里始终徘徊在三位数的余额。
然后他想起韩家星。
想起他借钱时搓手的动作,飘忽的眼神,
还有拍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
那些温度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冷。
窗外的城市依旧亮着。
霓虹灯,路灯,居民楼的窗户,写字楼的通明灯火。
那些光连成一片,璀璨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江伟杰闭上眼。
黑暗涌上来,把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