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带缓慢爬过摞起的泡面纸箱。

　　顺着墙面一点点往上挪。

　　最后落在天花板的角落。

　　洇开一片软蒙蒙的亮斑。

　　靠墙摆的旧椅子上，两个人动了动。

　　江伟杰睁开眼，眼球涩得发僵。

　　他坐直身体，颈椎咔的轻响一声。

　　熊文政也往旁边挪了挪。

　　伸手摸过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

　　火机咔嗒响，烟雾慢慢升起来。

　　顺着窗缝漏的晨风，几下就散了。

　　“想好了？”熊文政吸一口烟，声音发哑。

　　江伟杰没立刻应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没拉严的窗帘。

　　大把的光跟着涌进来。

　　照亮堆得满当当的杂物，散在地上的线缆。

　　还有屏幕已经暗下去的几台显示器。

　　远处街道的车声，早市的吆喝慢慢飘过来。

　　“没别的路。”江伟杰说，“辅助搞不定，只能自己上。”

　　他说的是代练。

　　纯手工，一单一单接的苦力活。

　　过了没几天，出租屋的格局改了。

　　两张旧桌子并排靠在墙根。

　　上面摆着两台组装电脑。

　　屏幕常年亮着，映着两张没表情的脸。

　　江伟杰和吴惠健坐着，身体往前倾。

　　手指在键盘鼠标上快得看不清影。

　　屏幕里是同一款游戏的不同角色。

　　在不同服务器重复一样的动作。

　　刷怪，捡东西，交任务，再刷怪。

　　键盘敲击声密得像雨点。

　　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似的。

　　偶尔夹着一两句极短的对话。

　　“东门第三个任务点，人少。”

　　“收到。”

　　“这单要求胜率，稳点打。”

　　“嗯。”

　　声音都压得低，没什么情绪起伏。

　　大部分时间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响。

　　还有机箱风扇转起来的低沉嗡鸣。

　　熊文政不常待在屋里了。

　　他找了份零工，白天出门干活。

　　晚上回来沾着枕头就睡熟。

　　屋里只剩江伟杰和吴惠健两个人。

　　还有屏幕上永远亮着的冷光。

　　收入很快有了明显的变化。

　　账本上之前偶尔跳出来的。

　　带小数点后两位的“意外之财”彻底没了。

　　换成了一行行整整齐齐的数字。

　　五十，八十，一百二。

　　数都不大，但每天都有进账。

　　像细流，慢慢往“余额”的池子里汇。

　　池子很浅，进水慢，出水却快。

　　房租，水电，网费，饭钱。

　　每一笔支出都像丢进去一块石头。

　　水位当场就往下掉一截。

　　江伟杰盯着屏幕，手指机械操作角色。

　　走位，放技能，动作熟得不用过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

　　瞳孔里全是闪的技能特效和血条数字。

　　时间在这里没了具体刻度。

　　只剩“这一单”和“下一单”的区别。

　　吴惠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接水。

　　饮水机的桶空了，晃半天只接出小半杯。

　　他喝了一口，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晚上通宵的单子，接不接？”

　　吴惠健盯着屏幕右下角的聊天框问。

　　“多少钱？”

　　“三百。要求天亮前必须打完。”

　　江伟杰扫了眼时间，下午四点整。

　　他掐着算，打到天亮差不多十个小时。

　　“接。”他说。

　　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密了不少。

　　天慢慢黑透，屋里没开大灯。

　　只有两台屏幕的冷光。

　　照亮桌前小小的一片地方。

　　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杂物堆的影子发沉。

　　像蹲在暗处的兽，一动不动。

　　江伟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角色正在峡谷里往任务点走。

　　这地图他闭着眼都能走完全程。

　　手指凭着肌肉记忆按技能键。

　　脑子却有点发飘，不知道往哪转。

　　他想起白天路过楼下快餐店的油烟味。

　　想起橱窗里挂着的烧鸭，皮油亮得反光。

　　胃里空得发慌，却不想挪地方。

　　泡面箱就在墙角，还剩半箱没拆。

　　等饿到扛不住了再说吧。

　　吴惠健打了个哈欠，声音在屋里响得很。

　　他揉了揉眼睛，摸出抽屉里的半包速溶咖啡。

　　撕开包装直接倒进嘴里干嚼。

　　皱着眉咽下去，又抓过矿泉水瓶灌一大口。

　　“还有多久？”他问，声音带着咖啡粉的涩。

　　“三分之二。”江伟杰扫了眼任务进度条。

　　“嗯。”

　　对话结束，键盘声又续上了。

　　后半夜，窗外的城市彻底静下来。

　　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磨着路面的声响。

　　由远及近，再慢慢飘远没了声。

　　屋里只剩风扇声，键盘声。

　　还有两人偶尔挪姿势时，椅子的轻响。

　　江伟杰肩膀僵得像块石头。

　　脖子后面坠得发沉，抬都抬不动。

　　他转了转脖子，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干，眨两下就发花。

　　游戏画面在视线里重了影。

　　他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黑暗瞬间裹上来，耳朵里的声音却清了。

　　吴惠健略粗的呼吸声，自己太阳穴跳的声。

　　还有远处不知哪家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重新坐直握上鼠标。

　　进度条还差最后一小截。

　　天快亮的时候，是最难熬的关口。

　　困意像潮水，一阵一阵往脸上拍。

　　意识黏得像浆糊，反应慢了半拍。

　　屏幕上角色走位错了半步，被怪物围住。

　　血条唰地往下掉，江伟杰心里一紧。

　　手指猛地加快操作，才险险把血抬回来。

　　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凉丝丝的。

　　他偏头看了眼吴惠健。

　　吴惠健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抿得紧。

　　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握鼠标的手很稳，脸色在屏幕光下发白。

　　终于，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来。

　　声音脆得很，在疲惫的感官里却飘得远。

　　江伟杰松开鼠标，手指关节僵得发疼。

　　他扫了眼时间，清晨五点四十。

　　窗外的天是将明未明的灰蓝色。

　　楼宇的轮廓模模糊糊显出来。

　　“打完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嗯。”吴惠健应了一声，也松开手。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伸手去摸烟，烟盒早空了。

　　他捏扁盒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三百块，十个小时。

　　江伟杰点开收款界面，看着钱到账。

　　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没预想中的轻松。

　　只有沉得压人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被。

　　裹得人喘不过气。

　　他关掉游戏，按下电脑电源键。

　　屏幕暗下去，屋里瞬间黑了大半。

　　只剩吴惠健那边的屏幕还亮着。

　　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江伟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站不稳。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玻璃窗。

　　带着晨露的冷风吹进来。

　　冲散了屋里攒了一夜的浑浊味。

　　烟味，汗味，还有速食食品的闷味。

　　楼下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路，脚步声轻。

　　街角早餐店的卷闸门哗啦啦被拉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他们来说，这一天的“工作”刚结束。

　　江伟杰走回桌前，从泡面箱拿了两桶面。

　　撕开包装，倒上刚烧开的热水。

　　热气腾腾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把其中一桶推到吴惠健面前。

　　吴惠健没说话，拿起叉子慢慢搅面饼。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面。

　　面有点烫，味道吃了太多次，早就熟了。

　　吃完江伟杰把纸桶扔进垃圾桶。

　　走到堆满杂物的折叠床边。

　　把上面的东西胡乱扒到地上。

　　和衣躺了上去，床板硬得硌后背。

　　他几乎躺下的瞬间，意识就开始发飘。

　　临睡前，他听见吴惠健也关了电脑。

　　窸窸窣窣躺到了墙角的地铺上。

　　屋里彻底静下来。

　　只剩两个人慢慢变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照进这间堆了满当当疲惫的小屋子。

　　几个小时后，闹钟会准时响起来。

　　屏幕会再次亮起来。

　　键盘声会再次填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那些五十，八十，一百二的数字。

　　会再一行行，慢慢填进账本里。

　　像推石头上山。

　　石头很重，坡很陡。

　　推上去，滚下来。

　　再推上去。

　　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