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抱团求职】
雨声还在滴答。
椅背上搭着的湿外套,水迹慢慢洇开,深了一块。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旧料子,靠墙处沾着几点霉斑,小得像凝住的墨点。
他坐着,望那块渗水的天花板,水渍轮廓比昨日又晕开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吴惠健发来的短信。
内容很短:“明天九点,老地方,人才市场。”
他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扔在床单上。
屏幕光暗下去,房间只剩窗外漏进来的,被雨水浸得发灰的天光。
累还嵌在骨头缝里,短信来的那一刻,像根细丝线,把他从沉得往下坠的混沌里,稍稍往上提了提。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巷底积水没退干净,踩上去发出轻浅的吧唧声。
他走到巷口,吴惠健和熊文政已经在了。
熊文政蹲在路边,指缝夹着半截没点的烟,只干捏着。
吴惠健靠着电线杆,在看手机。
“吃了没?”吴惠健抬头问。
“没。”
“我也没。”熊文政站起身,把烟别到耳后,“走吧,那边有肠粉摊。”
三个人并排走,步子不快。
早间街道已经醒透,自行车铃响个不停,摩托车突突窜过去,卷来一阵混着机油味的风。
肠粉摊冒着白汽,老板手脚麻利,蒸屉一拉一合,米浆蒸成薄皮,裹上肉末鸡蛋,最后浇上酱汁。
他们站在路边吃。
塑料碗薄得烫手。
酱汁咸鲜,混着点蒜蓉和花生油的香气。
“昨晚想了一宿。”熊文政咽下一口肠粉,说,“这次咱们仨不能再散了。找工作要进就一起进,要不就都不去。”
吴惠健点点头,用一次性筷子划开肠粉:“嗯,分开没意思。上次在金银岛,后来在鑫富,人一散什么事都弄不成。”
江伟杰没说话,只是闷头吃。
肠粉滑溜溜的,酱汁味道扎实。
他听着两人的话,心里那根细丝线,好像又被另外两根缠上来,拧得紧了些。
人才市场在不宽的马路边,是栋旧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还没到九点,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年轻人,穿衬衫或POLO衫,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攥着折好的简历。
也有年纪稍长的,神色焦灼,不停扫着门口贴的招工信息。
空气里混着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印刷纸的油墨味。
人声嘈杂,像一锅开了的、不停冒泡的粥。
他们挤进门。
大厅摆满简易招聘摊位,蓝色隔板一张挨一张,上面贴着公司名和招聘岗位。
每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人,有的在低头整理资料,有的已经和求职者聊了起来。
里头声音更杂,问询声、回答声、简历翻动的哗啦声,还有工作人员拿喇叭维持秩序的断续喊话。
他们沿着过道慢慢走,一个一个摊位看过去。
电子厂普工。仓管。保安。销售代表。电话客服。
工资大多写在硬纸板上,用黑马克笔标着:2500-3000,包吃住。或是:底薪1800+提成,多劳多得。
熊文政在招保安的摊位前停了停,扫了眼要求,又走开。
“年纪倒是对得上,就是这身高……”他小声嘀咕。
吴惠健多看了几眼销售岗位,瞥见“要求有相关资源或经验”的字样,也摇了头。
江伟杰的目光扫过那些纸板、那些字,还有摊位后表情各异的脸。
熟悉的茫然涌上来,像站在巨大的不停旋转的转盘前,不知道哪个格子会停下,也不知道停下的格子里装着什么。
走到大厅中段,有个摊位前围的人稍多些。
摊位上方的红纸写着:“急招电商客服,数名。”
下面用小字列着要求:男女不限,18-30岁,会基本电脑操作,打字速度快,沟通能力强。
待遇栏写着:试用期2800,转正3500+绩效奖金,月休四天,工作地点江北。
摊位后坐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正跟求职者说话,语速很快。
江伟杰停下了脚步。吴惠健和熊文政也凑过来看。
“这个好像还行。”吴惠健压低声音,“工资过得去,地点也近。”
“要求也不高。”熊文政补充道,“就打字,说话。”
江伟杰没吭声。
他听着中年女人的问话,都是常规问题,问之前做过什么,能不能接受晚班,对电商了解多少。
求职者是个女孩,答得有些紧张,但还算流畅。
女人听完点点头,让她填了张表格。
“试试?”吴惠健碰了碰江伟杰的胳膊。
江伟杰看了眼红纸上的字,又扫过女人面前摞起的一小叠简历。
他点了点头。
他们等了会儿,前面的人陆续问完。
轮到他们时,中年女人抬眼扫过并排站的三个男人,微微愣了愣,很快换回职业化表情。
“三位是一起的?”
“对。”吴惠健往前站了半步,“我们都想应聘客服岗位。”
“以前做过类似工作吗?”
“没专门做过客服,但电脑都会用,打字没问题。”吴惠健答,江伟杰和熊文政在旁点头。
女人又问了几句,关于是否能接受轮班,对处理客户投诉有什么想法。
吴惠健主要回答,江伟杰和熊文政偶尔补充一两句。
女人表情一直平静,听完后拿出三张表格。
“条件基本符合。填一下表吧,如果录用,下周一会电话通知培训。”
她把表格推过来,又补充:“这次招人比较多,机会还是有的。不过工作强度不小,要有心理准备。”
表格是通用的求职登记表,姓名,年龄,联系方式,教育经历,工作经历。
江伟杰拿起笔开始填,写到工作经历那栏时,顿了顿。
英伦投资,金银岛,鑫富投资。每一段后面,都跟着一个“离职原因”。
他想了想,在金银岛后面写了“公司业务调整”,在鑫富后面写了“公司解散”。
填完表交过去,女人把三份表格放在那叠简历最上面,说:“等通知吧。”
走出那个摊位,熊文政松了口气:“好像有戏。”
“嗯,感觉那大姐对我们印象还行。”吴惠健说。
江伟杰没说话。他回头望了眼那个摊位,中年女人已经在跟下一个求职者交谈。
那三张表格,被压到了下面。
他们接着在大厅里转,看其他摊位,总觉得不如刚才那个合心意。
工资低的看不上,要求高的够不着。
转了一圈,又回到门口附近。
“要不,就等那个客服的通知?”熊文政说。
“我觉得行。”吴惠健看向江伟杰,“阿杰,你说呢?”
江伟杰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点了点头:“行。”
决定就这么定了。
一根线把三个人绑在一处,往同一个方向去。
心里那点茫然,被这个决定暂时压了下去。
好像有了明确的、可以等着的目标。
他们在人才市场门口分开,约好周一等电话,无论谁先接到,都立刻通知另外两个。
江伟杰往回走。天阴着,但没有再下雨。
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开着,音响里放着流行歌。
他走过肠粉摊,摊主正在收摊,冲洗蒸屉和台面,水哗哗流进路边的排水沟。
回到巷子上楼,房间里潮气还没散,但窗外的光比早上亮了些。
他脱下外套,这次是干的。
他走到床边没立刻坐,站了会儿,望着窗外对面楼房的灰墙。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单上。
接下来两天都是等。
时间过得慢,像被拉长的糖丝。
他待在房间里,偶尔下楼买包烟,在巷口站一会儿。
吴惠健和熊文政也没联系他,大概也在各自等着。
周日晚上,吴惠健的电话来了。
“阿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兴奋,“通知来了!让我周一早上九点去江北那个地址培训!”
“你接到了?”
“接到了!刚打的电话!你和阿政的呢?”
“我还没。”
“我打给阿政问问。”
几分钟后,吴惠健又打过来:“阿政也没接到。怪了,怎么就我接到了?咱们填表都是一起的啊。”
江伟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吴惠健的声音低下去:“我跟那边打电话的人问了,说可能分批通知,或者……只要一个。”
沉默了几秒。
“要不,我再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把你们俩也加上?”吴惠健说。
“先别。”江伟杰说,“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那个地址看看。”
周一早上,他们三人在去江北的公交车站碰头。
熊文政脸色不好看,显然没睡好。
吴惠健显得有些不安,反复看手机里存的地址。
培训地点在一栋写字楼的五楼,一个小会议室里。
他们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
那个中年女人也在,正在整理培训材料。
看到他们三个一起进来,女人又愣了愣。
她走过来对吴惠健说:“你是吴先生吧?请这边坐。”
然后她看向江伟杰和熊文政,语气客气但明确:“两位是陪朋友来的?我们这次培训只通知了吴先生一位。”
吴惠健急忙说:“李主管,我们是一起的,上次填表都填了。是不是通知漏了?或者,还有名额吗?”
李主管扶了扶眼镜,露出为难的神色:“名额有限。上次你们三位一起应聘,我们综合评估过,觉得吴先生的条件更符合,沟通表达方面比较突出。所以目前只确定了吴先生。实在不好意思。”
话很客气,意思很清楚。
熊文政脸色沉了下去。
江伟杰看着李主管,又扫过会议室里坐好的、等着培训的人。
他们脸上有种新鲜的、带着点期待的神情。
“就是说,只要他一个?”熊文政问,声音有点硬。
“目前是这样的安排。”李主管点点头,“如果后续有岗位空缺,我们会优先联系二位的。”
吴惠健站在那里,看看李主管,又看看江伟杰和熊文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伟杰拍了拍吴惠健的肩膀:“没事,你进去吧。好好培训。”
“可是……”吴惠健皱眉。
“没什么可是。”熊文政也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让你进你就进,总比一个都进不去强。我们俩再找。”
李主管见状,便对吴惠健说:“吴先生,培训快开始了,请先就座吧。”
吴惠健被半推着进了会议室,找了个位置坐下,回头朝门口望。
江伟杰和熊文政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对他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里面李主管开始讲话的声音。
熊文政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走吧。”江伟杰说。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走出写字楼。
上午的阳光有点刺眼,街上车流喧嚣。
“现在去哪?”熊文政问。
“回去。”江伟杰说,“再去人才市场看看。”
“还看?”
“嗯。”
他们又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
车厢摇晃,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
店铺,行人,车辆。
熊文政忽然说:“其实,刚才要是阿健跟那主管再硬气点,说不要我们俩他就不干,说不定……”
“说不定人家就不要了。”江伟杰打断他,看着窗外,“三千五的工作,不多。人家凭什么非要我们三个绑在一起?”
熊文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散了?”
“没散。”江伟杰转过头,“不是说了吗,再找。找能一起进的。”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江伟杰没回答。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朝人才市场的方向走。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但方向没变。
中午,他们在人才市场附近找了个小餐馆吃饭。
点了一份炒河粉,一份青菜,两碗米饭。
菜油重,河粉炒得有点黏。
快吃完时,吴惠健打来电话。他趁培训午休,跑出来打的。
“怎么样?”吴惠健问,声音压得很低。
“还在找。”江伟杰说,“你那边怎么样?”
“就讲些规章制度,产品知识。挺枯燥的。”吴惠健顿了顿,“我……我下午跟李主管再说说?”
“不用。”江伟杰说,“你先干着。我和阿政能找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传来吴惠健一声轻叹息:“那……晚上再说。”
挂了电话,熊文政扒拉着盘子里的河粉,说:“他要是真干上了,一个月三千五。咱们俩要是还找不到,或者找个两三千的……”
“吃饭。”江伟杰说。
饭吃完,结账。
二十八块。江伟杰付了钱。
走出餐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人才市场的旧楼就在前面,下午进去的人少了些。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
“进吗?”熊文政问。
“进。”江伟杰说。
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熟悉的、混杂的气味和声音又一次涌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