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惠州沉浮录:所有巅峰,皆为命运

第27章 【赤贫的生活】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隔绝了门外斜斜的阳光。

  大厅里光线浑浊,

  顶上几根日光灯管亮着,

  频频闪着,投下青白的光。

  空气里混着汗味、灰尘味,

  劣质印刷品的油墨味,

  还有许多人身上散出的,

  焦虑与疲惫搅成的气息。

  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布。

  江伟杰走在前面,

  熊文政跟在他身后半步。

  招聘摊位沿墙边排开,

  用简易隔板一块块分开。

  每个摊位前立着红纸或白板,

  马克笔写着职位和待遇,

  字迹大多歪歪扭扭的潦草。

  摊主们坐在挡板后面,

  有的低头刷手机,

  有的靠椅背瘫着,目光放空。

  偶尔有人凑过去问,

  摊主才抬抬眼皮,

  递一张表格,或是简短说两句。

  他俩沿着摊位慢慢走。

  一个摊子写“急招仓库管理员,

  月薪两千八,包吃住”。

  另一个写“电子厂普工,

  月薪三千二,两班倒”。

  再一个写“商场保安,

  月薪两千五,要求身高一米七以上”。

  熊文政在招物流跟单员的摊位前停了停。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正低头剥橘子,指尖沾着橘络。

  熊文政看了几秒,没开口,转身走开了。

  江伟杰走到大厅中央的立柱旁,停下脚。

  立柱上贴满巴掌大的手写求职纸条,

  一层叠着一层,边缘卷着毛,

  有些纸已经晒得泛黄。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男,25岁,求职司机”

  “女,大专,求职文员”

  “会电焊,求工作”

  字迹五花八门,底下留着一串手机号。

  他转过身,背靠着立柱。

  熊文政走过来,也靠在立柱上。

  两人都没说话,看着眼前晃的人流。

  一个穿褪色夹克的年轻人,

  手里捏着几张简历,

  在一个个摊位前快步挪,脚步匆忙。

  一个中年女人提着旧布包,

  在招清洁工的摊位前站了很久,

  最后慢慢挪着脚走开了。

  远处角落里几个人围在一起,

  头挨着头低声交谈,

  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

  很快又压得低下去。

  日光灯管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

  “看来看去,都差不多。”熊文政说。

  江伟杰没应声。

  他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的电子钟,

  红色数字跳着:14:37。

  “要不……再去问问那个物流跟单?”

  熊文政又开口,“看着好像还行。”

  “两千四。”江伟杰说。

  “什么?”

  “刚才那摊子上有小字,

  底薪两千四,加绩效才到两千八。”

  熊文政愣了愣,肩膀塌下去一点。

  “……操。”

  两人又沉默下来。

  大厅里人声嘈杂,

  交谈声、询问声、脚步声混在一处,

  成了持续的、低沉的背景音。

  江伟杰听着这声音,觉得很熟悉。

  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里,

  耳边也是这样的声响。

  那时候听,嘈杂里还裹着点盼头。

  现在听,就只剩下嘈杂。

  他直起身,离开立柱。

  “走了。”他说。

  熊文政跟上来,“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

  他俩穿过大厅往出口走。

  经过门口时,一直打瞌睡的管理员,

  抬眼皮瞥了他俩一眼,又垂下去。

  推开玻璃门,下午的阳光涌过来,

  晃得人眼有点发花。

  街道上车辆不多。

  对面商铺的招牌晒得发旧,

  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

  车座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

  跟着脚步一前一后晃。

  “现在去哪?”熊文政问。

  “回去。”

  “还早呢。”

  “回去。”

  熊文政不再说话。

  他俩走到公交站。

  站牌锈得掉皮,贴满了小广告。

  等了几分钟,一辆公交车晃悠悠开过来。

  车门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扑出来。

  车上人不多,他俩走到后排坐下。

  塑料座椅被太阳晒得发烫,

  硌得屁股有点发疼。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

  商店、行人、摩托车、绿化带……

  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去。

  江伟杰看着窗外,目光没有落点。

  熊文政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一眼,

  又随手熄掉。过了几分钟,又按亮。

  车子过了几个站,人渐渐多起来。

  有提菜篮子的老人,

  有背书包的学生,

  有穿工装的年轻人。

  车厢里挤得慌,空气闷得发黏。

  江伟杰闭上眼。

  车身慢慢晃着,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刹车都能感觉到。

  身体跟着车厢的节奏轻轻晃。

  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

  是人们压着嗓子的低语,

  是报站器冷冰冰的电子音。

  不知过了多久,熊文政碰了碰他胳膊。

  “到了。”

  他睁开眼,车子停在老旧小区门口。

  两人下车,公交车喷出一股黑烟,

  晃晃悠悠开走了。

  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旁边是几栋六层高的楼房,

  外墙的水泥掉了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

  上面挂着各色衣服,风一吹就轻轻晃。

  他俩走进其中一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

  跺脚拍掌都没反应,只能摸墙往上走。

  楼梯台阶的水泥边磨平了,

  露出里面嵌的小石子。

  走到四楼,江伟杰掏出钥匙,

  打开一扇深绿色的铁门。

  门里是个十五平左右的单间。

  靠墙摆着张双层铁架床,

  下铺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窗边放着张旧书桌,

  桌面裂了好几道缝。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塑料地板革,

  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

  房间里闷得很,

  飘着淡淡的霉味,混着泡面调料的味。

  江伟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股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街道的喧嚣。

  熊文政把背包扔到床上,自己也坐下去。

  铁架床吱呀一声,晃了晃。

  “饿不饿?”江伟杰问。

  “有点。”

  江伟杰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个小型电饭煲,

  旁边摞着几包袋装泡面,

  还有半箱矿泉水。

  他拿起电饭煲内胆,

  走到门外公共水槽接水。

  水槽在楼道尽头,水泥砌的,

  表面糙得很,摸着硌手。

  水龙头生了锈,水流细细的。

  接完水回来插上电,

  电饭煲指示灯亮了,发出轻微的加热声。

  房间里静下来,

  只有电饭煲的嗡嗡声,

  和窗外隐约飘进来的车流声。

  熊文政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

  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

  “阿健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应该回,培训五点结束。”

  “哦。”

  水很快开了。

  江伟杰撕开两包泡面,

  把面饼放进去,撒上调料包。

  热气腾腾升起来,

  带着浓烈的味精和香精的气味。

  他拿出两个不锈钢碗,把面盛出来。

  汤很少,面挤在碗底,堆得高高的。

  两人坐在床边,端着碗吃。

  面很烫,吸溜着吃下去,

  喉咙里一阵热辣。

  调料味很重,咸得发齁。

  吃到一半,熊文政停下来,

  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

  “……明天还去人才市场?”

  “去。”

  “还去?”

  “不然去哪。”

  熊文政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面。

  面很快吃完,汤也喝光了,

  碗底剩一点碎面渣。

  江伟杰拿碗到水槽去洗。

  水很凉,洗洁精快用完了,

  挤半天只出来一点点。

  他用力搓了搓碗壁,冲得干干净净。

  回来的时候,熊文政已经又躺下了,

  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

  江伟杰把碗放好,也躺到床上。

  铁架床又吱呀响了一声。

  天花板很旧,

  有几处水渍晕开的黄印,形状怪得很。

  一只壁虎趴在天花板角落,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只壁虎看。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橙黄色的光斑。

  光斑慢慢往墙根挪,越来越淡,

  最后彻底消失了。

  房间暗了下来。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下楼。

  隔壁房间有电视的声响,听不清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

  接着是脚步声,一步步往楼上走。

  门被推开,吴惠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上午那件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回来了。”江伟杰坐起身。

  “嗯。”吴惠健把背包放在桌上,

  “你们……下午怎么样?”

  “没找到。”熊文政也坐起来。

  吴惠健沉默了几秒,走到床边坐下。

  铁架床又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那边……下午讲了产品结构,

  还有客户分类。”他声音有点低,

  “李主管说,下周开始跟老员工跑市场。”

  “嗯。”

  “他说……干得好,下个月能转正。”

  “嗯。”

  房间又安静下来。

  天色彻底黑了,

  窗外亮起零星的灯光,

  远处有霓虹招牌在闪。

  “吃饭了吗?”江伟杰问。

  “吃了,公司食堂吃的。”吴惠健说,

  “你们呢?”

  “吃了泡面。”

  吴惠健没再问,脱下衬衫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他从背包里掏出烟,递过来。

  江伟杰接了一支,熊文政也接了一支。

  吴惠健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一口,

  吐出一团白蒙蒙的烟雾。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往上飘,

  一点点散开。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静静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卡里……还剩三百多。”吴惠健忽然说。

  江伟杰没说话。

  “房租……下个月五号要交,六百。”吴惠健又说。

  烟雾还在慢慢往上飘。

  “我明天……再去看看别的。”熊文政说,

  “电子厂什么的……也行。”

  “嗯。”

  烟抽完了,吴惠健把烟头摁在空矿泉水瓶里,

  发出轻微的呲的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道上的路灯亮着,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

  “明天……”他背对着房间,声音很轻,

  “我早点去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早点上手的。”

  “嗯。”

  吴惠健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睡吧。”他说。

  江伟杰躺下,熊文政也躺下。

  吴惠健爬到上铺,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灯关了,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隐约的光透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江伟杰睁着眼,看着那片模糊的影子。

  耳边是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在上铺,一个在旁边。

  呼吸声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学校宿舍,

  也是这样的铁架床,也是这样的黑暗。

  那时候他们挤在一张床上聊未来,

  聊工作,聊赚了钱要做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

  但语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现在,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夜已经深了。

  他闭上眼。

  黑暗里时间走得很慢,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翻身的声响,

  接着是熊文政轻微的鼾声。

  江伟杰睁开眼,又看向天花板。

  那只壁虎还在那里,

  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深的黑影。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很凉,贴在皮肤上,

  能摸到水泥粗糙的颗粒感。

  他闭上眼,没有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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