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鑫富的落幕】
清晨的雨没有停。
窗玻璃上的水痕晕开天光,灰蒙蒙的,像块没拧干的抹布。
江伟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旧模样,渗水的痕迹比昨天又洇开些。
他躺着没动,听外面街道的摩托引擎声,混在雨里闷闷的。
被窝捂了一夜的潮气,贴着皮肤,有点发黏。
他坐起来。
薄被滑到腰间,房里很冷,呵出的气能看见点白,很快散了。
他搓了搓脸,手掌粗糙,刮在皮肤上有沙沙的响动。
昨晚没脱的衣服皱巴巴裹在身上,领口勒得有点紧。
该去公司了。
这念头冒出来时,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钻进来,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找袜子,一只在床脚,另一只不知踢去了哪里。
弯腰在床底摸,摸了一手灰,还有几个空烟盒。
洗漱在公共水房。
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黄,过会儿才变清。
他用冷水泼脸,激得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重。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毛巾半干,擦在脸上有股淡淡的霉味。
回屋穿上那件黑色夹克,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他摸了摸口袋,钥匙在,钱包也在。
钱包很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打开看一眼,几张零散纸币,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剩多少,他心里有数。
关门,下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跺了跺脚,灯没亮。
他摸着墙壁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
一楼门洞外,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门口的水泥台阶。
他没带伞。
雨不算大,是细密的、无孔不入的雨丝。
他拉高夹克领子,缩着脖子走进雨里。
头发很快被打湿,贴在额头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卷闸门紧闭着。
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昏黄的灯,热气从门缝溢出来,混着雨雾朦朦胧胧的。
他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肩膀,望车来的方向。
他站到广告牌背风处,点了根烟。
烟是廉价牌子,吸进肺里有点呛。
他慢慢抽着,看雨丝在眼前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车来了。
他掐灭烟头,扔进站台旁的垃圾桶,跟着人群挤上车。
车厢里混着湿衣服味、早餐味,还有人体沉闷的暖气。
他抓住头顶的横杆,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入被雨水刷亮的街道。
鑫富投资的办公室在不算热闹的街边,租的是二楼。
楼下是家五金店,门口堆着些生锈的铁管和角钢。
江伟杰走上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很陡,拐角处堆着几个废弃纸箱。
往常这时候,能听到楼上隐约的说话声,或是电话铃声。
今天格外安静。
他走到门口。
公司的玻璃门关着,但没锁。
他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空荡荡的,总低头玩手机的前台姑娘不见了。
接待区的沙发还在,上面凌乱地扔着几个靠垫。
再往里看,办公区的情景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部分工位都空了。
电脑主机被搬走,只剩显示器和纠缠的数据线,像被掏了内脏的躯壳。
几张办公桌歪斜摆着,抽屉拉开一半,里面空空如也。
地上散落着文件纸、用过的打印纸,还有几个揉成团的快餐盒。
空气里飘着仓促撤离后的狼藉气。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裹着雨水的湿气,室内的冷是另一种,干巴巴的,带着灰尘味。
“阿杰?”
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伟杰看过去,吴惠健从最里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个纸箱。
熊文政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来了。”江伟杰应了一声,走进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都看到了。”吴惠健把纸箱放在还算干净的桌子上,声音有点哑,“文贵兵和郑胜辉,昨晚就搬空了,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江伟杰没说话,走到自己原先的工位。
桌子还在,上面除了灰尘,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打火机,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杯底留着褐色茶垢。
他的私人物品不多,就这些。
电脑是公司的,已经不见了。
“工资呢?”他问。
熊文政冷笑一声,笑声很短促,压着股按不住的烦躁。
“工资?文贵兵说账上没钱了,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结。”
“保证金?他说公司运营亏损,抵扣了房租和之前的开销。”
江伟杰拿起那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年。
去年夏天,文贵兵和郑胜辉找到他们,画着大饼,说一起搞正经投资公司,有门路有资源。
他们信了。
从金银岛散伙后,这是看起来最像样的一条路。
他们投了钱,不多,却是当时各自剩的积蓄的大部分,当作入职保证金,也算是合伙的诚意。
之后每天来上班,打电话,跑客户,整理那些真真假假的资料。
半年下来,没拉到几个像样的单子,公司账面流水总是进少出多。
文贵兵和郑胜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开会的许诺也越来越飘渺。
直到昨天下午,文贵兵接了个电话,脸色铁青地出去了,再没回来。
郑胜辉后来也匆匆走了,只说家里有事。
现在,人都没了。
连同那些许诺,那些像模像样的文件,他们投进去的钱,还有这半年的时间,都没了。
“就这么算了?”熊文政的声音提高了些,在空荡房间里激起一点回音,“妈的,半年白干?钱也拿不回来?”
吴惠健叹了口气,弯腰从纸箱里拿出几本文件夹,翻了翻,又扔回去。
“不算了还能怎样?找他们要?人躲起来,电话打不通,你去哪里找?”
“报警?我们那点保证金,算投资还是算借款?说得清吗?”
江伟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积了灰的桌面上。
他没参与争论。
心里那种沉甸甸往下坠的感觉又来了,比昨晚更实,更重。
不是愤怒,是更深的疲惫,还有空洞。
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块骨头,整个人有点站不稳,却又必须站着。
积蓄,这次是真的见底了。
半年前从金银岛出来,虽然狼狈,各自口袋里还剩点。
这半年,靠着微薄的底薪和渺茫的提成希望,勉强撑着生活,没往家里伸手,也没存下一分。
现在,连那点底薪都成了空头支票。
保证金?那是扔进水底连响都没听见的石子。
他走到窗边。
窗玻璃蒙着一层灰,外面的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
楼下五金店的老板正把货物往店里搬,动作麻利。
那是有明确活计、有收入、能养活一家人的动作。
而他们呢?
站在这间被搬空、被遗弃的办公室里,像三件被随手丢下的旧家具。
“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吧。”江伟杰转过身,声音很平,“能拿走的拿走。这地方估计很快要被房东收回了。”
吴惠健和熊文政沉默下来。
愤怒像漏气的气球,很快瘪了下去,剩下更真实的茫然。
熊文政踢了一脚旁边的废纸篓,纸篓滚出去老远,发出哐当的响声。
三个人开始默默地收拾。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江伟杰把烟和打火机装进口袋,拿起那个马克杯,看了看,又放下了。
没什么用,还占地方。
吴惠健从纸箱里找出几份有自己签名的无关文件,撕碎了,扔进一个塑料袋。
熊文政在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揣进了兜里。
动作很慢,带着迟滞的、不愿承认结束的意味。
但终究是结束了。
最后离开时,江伟杰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像被洗劫过,又像从未真正开始过。
天花板上那盏廉价日光灯还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着空无一人的桌椅和满地垃圾。
他拉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下楼,走到街上。
雨还在下,细密冰冷。
三个人站在五金店的屋檐下,一时都没说话,也没动。
“接下来……怎么办?”熊文政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吴惠健看着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看了很久。
“先回去。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没有别的答案。
江伟杰点了点头。“走吧。”
三个人走进雨里,朝着不同的方向。
吴惠健要去坐另一路公交,熊文政住得近,打算走回去。
江伟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然后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站台上人更少了。
他等车,车来了,上去,坐下。
车厢摇晃,窗外的街景向后流动。
店铺、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只有他,和刚刚关上的那扇门后面的世界,被抛出了轨道。
积蓄清零。
工作没了。
时间过去了半年,又回到了原点,不,比原点更靠后。
原点至少还有一点希望,一点体力。
现在,希望被碾碎了,体力也在日复一日的消耗和一次次落空中,磨损得厉害。
下一站在哪里?
他不知道。
车子到站,他下车,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走上那截昏暗的楼梯,打开那扇门。
房间里还是那股潮气,还是那张床,那块渗水的天花板。
他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雨声从窗外传来,滴答,滴答。
和昨天一样。
和半年来的许多天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口袋空了,前方的雾更浓了。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沉甸甸地压着,让他连躺下去的力气,都好像需要积攒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