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惠州沉浮录:所有巅峰,皆为命运

第28章 【伴侣的离去】

  黑暗慢慢退开,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天花板上的影子慢慢显形,是窗外的晾衣架。

  横一道,竖一道,交错着搭在墙顶。

  江伟杰睁开眼,盯着那几道交错的影。

  上铺的鼾声停了,熊文政翻了个身。

  铁架床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旁边的吴惠健也醒了,坐起来摸枕边的烟盒。

  江伟杰没动。

  他听着吴惠健划火柴的声响,一下,两下。

  第三下擦着的时候,有磷火的淡味飘过来。

  烟味很淡,混着出租屋常年不散的潮味。

  窗外的车流声密了,摩托车突突地响。

  公交车报站声,远处菜市场的喧嚷,一层层叠起来。

  天是真的亮了。

  他坐起身,摸到床头的诺基亚直板机。

  屏幕亮了亮,跳出来几条未读短信。

  他按亮屏幕扫了眼,又按灭。

  都是移动公司发的,催缴话费。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套上拖鞋走到窗边。

  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的热气正往上冒。

  早点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桶冒白烟。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围着摊子站着。

  老板娘手脚麻利,装袋、找零,动作没停。

  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吴惠健在洗漱。

  江伟杰站了会儿,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

  蹲下来,按开金属卡扣。

  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剃须刀。

  还有半包纸巾,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他翻了翻,从最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压着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和小梁在西湖边拍的。

  照片里两个人挨得近,小梁笑眼弯成月牙。

  他搂着她的肩,表情还有点僵。

  背景是断桥,游客多,边缘挤了半个陌生人的脑袋。

  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

  盖好铁盒,塞回行李箱的最底层。

  卫生间的门开了,吴惠健擦着湿头发走出来。

  “醒了?”

  “嗯。”

  “今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

  吴惠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走到床边穿衣服。

  熊文政也爬下上铺,打着哈欠眯眼找拖鞋。

  江伟杰走到卫生间,拧开冷水龙头。

  水冰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人一缩。

  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胡子拉碴。

  头发乱糟糟的,一撮一撮翘得老高。

  他拿起剃须刀,涂了点肥皂沫开始刮。

  刀片有点钝,刮起来扯得皮肤发疼。

  他刮得慢,一下,一下,顺着下颌线走。

  泡沫混着胡茬,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口。

  刮完胡子,他擦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吴惠健和熊文政已经穿戴整齐。

  正凑在一块儿,商量中午吃什么。

  “楼下吃碗面吧。”

  “行,加个煎蛋。”

  “你请?”

  “AA。”

  江伟杰没接话。

  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又放下。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瞟到了日期。

  2013年4月12日。

  星期五。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梁的短信。

  “今天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按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约的下午三点,地点在上岛咖啡。

  那家店离出租屋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江伟杰提前半小时出的门。

  没换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

  牛仔裤,帆布鞋,鞋底开了点胶。

  走路的时候,鞋跟蹭着地面发出啪嗒声。

  四月的阳光温温的,照在身上发暖。

  街边紫荆花开得盛,一树一树粉紫色。

  风一吹,花瓣就打着旋往下落。

  环卫工人在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

  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的车声。

  几个老太太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聊家长里短。

  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循环响。

  “香蕉一块五,苹果两块八。”

  江伟杰走得很慢。

  路过常去的那家网吧,玻璃门上贴着手写海报。

  “会员充五十送二十”,字歪歪扭扭的。

  再往前走是小梁最爱吃的糖水铺。

  老板娘正在熬红豆沙,甜香飘得老远。

  再往前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

  海报换了,之前是《西游降魔篇》。

  现在换成了《北京遇上西雅图》的宣传画。

  走到上岛咖啡门口,他推开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颤。

  店里人不多,靠窗坐了几对情侣,都在低声说话。

  他扫了一圈,看见小梁坐在最里面的卡座。

  她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

  化了淡妆,面前放着半杯柠檬水。

  江伟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递菜单,他翻了两页。

  点了杯最便宜的冰咖啡。

  服务员走后,两个人都没说话,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投下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浮浮沉沉地跳。

  小梁的手指在玻璃杯沿上划圈,一圈,又一圈。

  她指甲剪得短,没涂指甲油,露出淡粉的甲床。

  “你最近怎么样?”她先开的口。

  “老样子。”

  “工作呢?”

  “还在找。”

  “吴惠健和熊文政呢?”

  “也还在找。”

  又是一阵沉默。

  冰咖啡端上来,杯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江伟杰喝了一口,很苦,他没加糖。

  小梁看着他,眼神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沉。

  半是犹豫,半是已经落定的决绝。

  “江伟杰。”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算了吧。”

  江伟杰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没抬头,盯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冰块在慢慢化,发出细微的咔啦声响。

  “我知道这话伤人。”小梁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三年了,从你毕业到现在,整整三年。”

  “一开始你说刚毕业要积累,我信。”

  “后来你说遇到机会要拼一把,我也信。”

  “再后来你说项目失败要重新开始,我还是信。”

  “但现在……”

  她停住,吸了口气,鼻尖有点红。

  “我今年二十五了,江伟杰。”

  “家里催我结婚,催我稳定下来。”

  “可我现在连你住哪儿都不知道。”

  “每次问你,你都说在朋友那儿凑合,过阵子就好。”

  “这个‘过阵子’,到底过了多久了?”

  江伟杰没说话。

  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从舌尖漫开,一直沉到喉咙里。

  “我不是嫌你穷。”小梁的声音有点哽咽。

  “真的,我从来没嫌过你穷。”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钱,我们过得挺开心。”

  “你带我去吃路边摊,攒钱给我买生日礼物。”

  “我加班到深夜,你就在公司楼下等着接我。”

  “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总会好。”

  “可是……”

  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指腹沾了点湿。

  “可是这三年,我看着你从一个项目跳去另一个。”

  “从一家公司换到另一家公司,次次都这样。”

  “每次都满怀希望开始,最后灰头土脸结束。”

  “每次失败,你都说是运气不好,合伙人不行。”

  “说是市场环境变了,总之问题都不在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只是在外面?”

  江伟杰抬起头,看着她。

  小梁的眼睛红了,但眼神很坚定,没有晃。

  “江伟杰,你太理想化了。”

  “你总觉得下一个机会一定能成,下一次就能翻身。”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是我们得吃饭,得交房租,得应付家里的催问。”

  “得为以后的日子打算,不能一直飘着。”

  “我不能一直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好起来’。”

  她说完,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桌面上。

  晕开一小片浅色的湿痕,慢慢扩大。

  江伟杰看着那片水渍,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次不一样,他和吴惠健、熊文政有新计划。

  想说再给他一点时间,这次一定能成。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不确定,不确定这次会不会又失败。

  不确定那个“新计划”到底能不能落地。

  更不确定,“一点时间”到底是多久。

  “我家里给我介绍了个人。”小梁的声音很轻。

  “在银行工作,有房,也有车。”

  “我妈见过他,说人挺老实,靠得住。”

  “我……下个月打算跟他见一面。”

  江伟杰点了点头。

  “挺好。”他说。

  声音很干,像砂纸蹭过粗糙的木头。

  “对不起。”小梁说,眼睛垂了下去。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你以后会找到更好的。”

  “也许吧。”

  两个人又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移了点,光斑从桌面滑到椅边。

  隔壁卡座的情侣在笑,女孩笑得很甜。

  男孩拿叉子叉着蛋糕,正喂到她嘴边。

  小梁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是两千块钱。”

  “你别误会,不是施舍。”

  “是还你的。”

  “去年我生病住院,你垫的医药费,我一直没还。”

  江伟杰看着那个信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他没动,指尖搭在桌沿上,凉得很。

  “收下吧。”小梁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江伟杰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很薄,但捏在手里,沉得像块石头。

  他把它塞进牛仔裤的侧口袋里。

  “那我……先走了。”小梁站起来,拎过脚边的包。

  “嗯。”

  “你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很慢。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愧疚,还有点释然。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阳光下。

  江伟杰坐在原地,没动。

  看着窗外,小梁的身影穿过马路,拐进了街角。

  阳光太刺眼,他眯了眯眼,有点发涩。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先生,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

  “那……需要现在买单吗?”

  “嗯。”

  他掏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

  三张一百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抽出两张一百的,递给服务员。

  “不用找了。”

  服务员愣了下,接过钱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江伟杰又坐了很久,直到杯里的冰完全化了。

  咖啡从冰的,变成了温的,苦味还是重。

  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得精光。

  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的门。

  下午的阳光还是暖的,晒得后颈发疼。

  紫荆花还在落,粉紫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环卫工人还在扫地,竹扫帚的沙沙声没停。

  卖水果的喇叭还在循环响,“香蕉一块五,苹果两块八”。

  什么都没变。

  只有口袋里的那个信封,硬邦邦的硌着腿。

  提醒他,有些东西已经碎了,拼不回去了。

  他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路过糖水铺的时候,老板娘正端着新熬的红豆沙出来。

  热气腾腾的,甜香扑了一脸。

  “靓仔,来碗红豆沙吗?刚煮好的。”

  江伟杰摇了摇头。

  “下次吧。”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盖过地面。

  早点摊已经收了,地上留着油渍和一次性筷子。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毽子上下翻飞。

  笑声脆生生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脆桃。

  他爬上楼梯,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吴惠健和熊文政都在,一个玩手机,一个看电视。

  电视里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说GDP增长,说就业率。

  “回来了?”吴惠健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谈得怎么样?”

  “分了。”

  吴惠健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熊文政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江伟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脱掉脚上的帆布鞋。

  鞋底的开胶更大了,能看见里面磨得起球的鞋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枕头边。

  然后躺下,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水泥的颗粒感很糙,蹭得脸发疼。

  他闭上眼,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响,吴惠健在煮泡面。

  熊文政换了台,电视里开始播古装剧。

  刀剑碰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很吵。

  窗外的车流声又密了,晚高峰到了。

  楼下有摩托车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刺得人耳朵疼。

  江伟杰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细细的,像条疤。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从枕头边摸出烟盒。

  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了。

  他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

  点燃,吸了一口,烟很呛,他咳了两声。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飘到天花板上。

  和晾衣架投下来的交错影子,混在了一起。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烟烧到滤嘴。

  烫到指尖,他才把烟蒂摁灭在床头的铁皮罐里。

  发出轻微的嗤声,像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天完全黑透了。

  窗外亮起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

  吴惠健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放在他床头的小凳子上。

  “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

  江伟杰坐起来,端过那碗泡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汤很油,浮着几片蔫巴巴的菜叶。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味道很咸,咸得发苦。

  熊文政关了电视,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吃面的吸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江伟杰吃完面,把碗放在一边,又躺了回去。

  吴惠健和熊文政也陆续洗漱完,爬上了床。

  灯关了,黑暗重新把整个房间裹了起来。

  江伟杰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那些晾衣架的影子又出现了,横一道,竖一道。

  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和无数个昨晚都一模一样。

  他想起小梁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想起她声音发颤说“我今年二十五了”。

  想起她红着眼说“我不能一直等”。

  想起口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沉得像块铅。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

  他闭上眼,又睁开,再闭上,再睁开。

  反复了好多次,脑子还是清醒的。

  不知过了多久,上铺传来熊文政均匀的呼吸声。

  旁边的吴惠健翻了个身,床架轻轻响了一下。

  江伟杰慢慢坐起来,摸到枕头边的那个信封。

  他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里面的钱。

  二十张一百的,崭新,连号,边缘齐整。

  他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错,是两千。

  然后重新装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压好。

  躺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枕头底下那个硬硬的轮廓。

  很薄,但是硌得慌,隔着布料蹭着后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面朝墙壁,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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