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零下七度的兼职】
江伟杰闭着眼,呼吸在静下来的房间里很重。
窗外叫卖声拖着软长的尾音,慢慢沉进暮色里。
远处飘来的电视声响,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吴惠健把手机扔到枕边,床板发出轻响。
“仲恺就仲恺吧。”吴惠健声音没什么起伏,“总得去看看。”
熊文政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三个人都没动。天花板的水渍像团浸开的云。
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下去,水渍的边缘越来越模糊。
江伟杰盯着那片云看,直看到眼睛发涩。
他翻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粗糙石灰刷的薄白。
靠近墙角的地方浸了潮气,泛着浅黄的印子。
他伸出手指,顺着墙皮的细颗粒慢慢划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的光蒙着窗户。
江伟杰是被冻醒的,薄被子滑到了腰际露着肩膀。
他坐起来搓了搓胳膊,皮肤碰着空气凉得发紧。
吴惠健和熊文政还睡得沉,呼吸匀得很。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走到窗边站定。
玻璃上蒙了厚厚的水汽,他用手掌抹开一小片。
外面天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石板路湿得发亮。
看痕迹是夜里落过小雨,地还没干透。
巷口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
白汽直直往上飘,在冷空气里拉得很长。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顶。
出门前回头看了眼,吴惠健正翻身把被子卷得更紧。
巷子里的风裹着潮气,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
江伟杰缩了缩脖子,往巷口的早点摊走。
老板娘认得他,抬头冲他点了点头。
他要了两个馒头,塑料袋装着揣进外套口袋。
馒头还温着,隔着布料传过来一点软热。
他边走边啃馒头,面香很淡,干得要慢慢嚼。
路过根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招工广告。
新的压着旧的,边角被风卷得翘起来哗哗响。
他停下来扫了几眼,大多是工厂招普工。
要熟手,能加班,还要求住厂宿舍。
还有招保安的,要一米七五以上,四十五岁以下。
他站着看了两分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仲恺在惠城边上,得坐城郊的公交车过去。
江伟杰在站台等了二十多分钟,车才慢悠悠晃过来。
车上人不多,空座位还剩不少。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关不严有条细缝。
风顺着缝往里灌,吹得他耳朵尖发僵。
他把夹克领子再往上提了提,盖住半张脸。
车开得很慢,晃得人有点发困。
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居民楼,慢慢变成零散厂房。
再往远是大片空荒地,长着齐脚踝的枯草。
偶尔能看见几栋没完工的新楼盘,脚手架还没拆。
绿色的防护网兜着风,鼓得像饱满的帆。
面试的地方在一栋老旧办公楼里,楼道很黑。
声控灯反应迟钝,得用力跺脚才肯亮。
亮也是昏黄的一小片,照不了两步远的路。
门牌号都磨花了,江伟杰找了好半天才找对地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灰尘的味道扑过来。
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堆得全是文件杂物。
中年男人坐在靠里的桌后,正翻着手里的报纸。
他抬眼扫了江伟杰一下,没什么表情。
“面试的?”
“嗯。”
“坐。”
江伟杰在对面的旧椅子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晃。
男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年龄、籍贯、之前的工种。
江伟杰都一一答了,没多话。
男人听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
“我们这质检员,主要查生产线下来的产品瑕疵。”
男人的声音很平,“要细心,不能马虎,三班倒。”
“能接受吗?”
“能。”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转正两千二。”
“包住,吃自己解决,宿舍在厂区后面,八人间。”
男人顿了顿,抬眼问他,“干不干?”
江伟杰沉默了几秒,想起出租屋里的吴惠健和熊文政。
“我……考虑一下。”他说。
男人脸上没什么变化,点了点头。
“行,考虑好了打上面的电话。”他递过来张皱巴巴的名片。
江伟杰接过名片道了谢,起身往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他摸着黑往下走。
楼梯扶手凉得冰手,上面沾着薄薄一层灰。
回到惠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出来了,但是没什么温度,风还是凉的。
江伟杰在巷口站了两分钟,才往出租屋走。
推开门,吴惠健和熊文政都在屋里。
吴惠健坐在床边,低着头按手机,屏幕亮着光。
熊文政正收拾桌子上堆着的泡面碗,码得整整齐齐。
“怎么样?”吴惠健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按屏幕。
“让等通知。”江伟杰说,没提工资和八人间的事。
吴惠健嗯了一声,没再接着问。
熊文政把泡面碗扔进墙角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我上午出去转了转。”他说,“桥西有家面包店招短工。”
“按天算钱,主要晚上帮忙和面,备第二天的料。”
“我问过了,生手也行,就是活累点。”
“多少钱一天?”吴惠健放下手机,抬头看向他。
“五十,干得好做得久,说不定还能加点,管一顿晚饭。”
江伟杰和吴惠健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店叫什么?”江伟杰先开口问。
“零下七度。”熊文政说,“名字听着怪冷的。”
店在桥西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边,门脸不大。
白色招牌配蓝色的字,确实透着股冷清的劲儿。
玻璃橱窗擦得很亮,里面摆着几盘刚做好的面包。
面包是金棕色的,在暖光里看着很是诱人。
推开门,一股甜暖的气息涌过来,裹住了整个人。
是黄油混着面粉烤过的香气,暖烘烘的带着甜。
店里只有个穿围裙的年轻女孩,在柜台后贴价签。
看见他们三个进来,她抬了抬头。
“请问……是招短工吗?”熊文政先开口问。
女孩打量了他们一下,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
“王姐,有人来问工的事。”
帘子后面传来响动,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系着沾面粉的围裙,手上也全是白的面粉印。
个子不高,动作很利索,看着就是干惯活的人。
“你们三个?”王姐问,声音有点哑,像常年被面粉呛的。
“是。”熊文政点头,“我们想问晚上帮忙的活。”
王姐又仔细看了他们几眼,没立刻答话。
她转身从柜台下拿了三个围裙,扔给他们。
“先试试工,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活不难。”
“主要是和面、分面团、备馅料、打扫卫生。”
“规矩不多,就两条:手要干净,不能糟蹋东西。”
她指了指后面的操作间,“进来吧。”
操作间比外面看着大些,但东西摆得满还是挤。
靠墙立着两个巨大的不锈钢和面机,旁边是长操作台。
台面上摆着各种大小的盆、电子秤、做面包的模具。
角落里堆着面粉袋,垒得老高快顶到天花板。
头顶的日光灯管亮得很稳,照得每样东西都清清楚楚。
也照出空气里飘着的细面粉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王姐给他们示范了一遍流程,动作不快每步都准。
怎么称面粉,按比例加水、酵母、糖和盐。
怎么启动和面机,听什么声响就知道面揉好了。
再怎么把发好的面搬出来,放在撒了薄粉的操作台上。
怎么用切面刀分成均匀的小块,搓圆放进醒发箱。
没有多余动作,面粉在她手里乖得很。
“看懂了吗?”王姐示范完,抬头问他们。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你们先来,先从分面团开始练手。”
“这盆是发好的面,要分成八十克一个的小剂子。”
“误差不能超过五克,秤就在那边放着。”
“分好的摆到烤盘上,摆整齐,间距留够别粘一起。”
王姐交代完,就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没再管他们。
江伟杰先去洗了手,擦得干干净净的。
手碰到面团的触感很特别,软乎乎的带着弹性。
还沾着点发酵的温度,微微的湿不粘手。
他学着王姐的样子揪下一块,放在电子秤上。
七十八克,他捏了小撮面补上去,变成八十二克。
再捏掉一点,这次数字停在八十,刚好。
吴惠健和熊文政也在旁边学着称,都小心翼翼的。
刚开始很慢,怕下手重了把面揉坏,都放轻了动作。
电子秤红色的数字跳来跳去,操作间里很静。
只有撕扯面团的轻响,偶尔碰着金属盆的叮当声。
王姐偶尔过来看一眼,也不说话就站着看。
看他们称得准不准,摆得齐不齐,看几秒就走。
时间慢慢滑过去,盆里的面团越来越少。
烤盘上的小面团越来越多,一排排圆滚滚的。
在灯光下泛着软白的光泽,看着很是喜人。
江伟杰的手臂开始发酸,重复动作久了指关节发僵。
腰一直弯着也酸得厉害,他直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屋里很清晰。
吴惠健鼻尖上冒了细汗,亮晶晶的他也没抬手擦。
熊文政最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盯着秤上的数字。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点都不肯马虎。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王姐端了三个大碗过来。
放在旁边的空台子上,碗沿还冒着热气。
“先吃饭,吃完再干。”
碗里是蛋炒饭,加了切碎的葱花,油光光的。
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萝卜,切得细脆生生的。
三个人洗了手,围到台子边端起碗。
炒饭很香,咸淡刚好,咸菜也爽脆很下饭。
他们吃得很快,几乎没怎么说话,只顾着扒饭。
操作间里暖烘烘的,热饭下肚,浑身都松快了。
吃完饭歇了两分钟,又接着干活。
接下来要备第二天用的豆沙馅和椰蓉馅。
豆沙是现成的,得重新炒一遍收干水分。
之后再加进适量的糖和油就好。
炒馅的锅很大沉得很,江伟杰拿着木铲不停翻动。
锅里的豆沙从稀糊糊慢慢变稠,颜色也深了些。
甜腻的热气往上蒸,扑在脸上烫得人皮肤发紧。
炒完馅,还要清洗所有用过的工具,不能留面渣。
和面机要拆开,把里面残留的面疙瘩一点点抠出来。
用水冲干净再擦干,不能留水渍在上面。
盆、秤、模具、操作台,都要用湿布擦一遍。
再换干布擦第二遍,不锈钢表面要亮得能照见人。
自来水很凉,冰得人骨头疼。
江伟杰的手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起了皱软乎乎的。
但他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十一点差五分的时候,所有活都干完了。
操作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工具都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地面也拖过了,湿漉漉的反着日光灯的光。
王姐过来检查了一圈,点了点头,没挑出错。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张五十的。
又多抽了十五块,一起递到熊文政手里。
“今天干得还行,这十五是饭钱,说好管一顿的。”
熊文政接过钱,连声道了谢。
“明天还来吗?”王姐问,语气平常得像问天气。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笑。
“来。”江伟杰先开口,答得很干脆。
“嗯,来。”吴惠健也跟着点头。
“那行,明天还是老时间,七点到就行。”
王姐摆了摆手,“夜里路黑,你们路上小心点。”
走出面包店,街上的风一下子猛了,吹得人一哆嗦。
刚才在操作间攒的那点热气,瞬间就被风刮没了。
街道很空没什么行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脚边晃,一会变长一会又缩成短短的一团。
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伟杰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口袋很深布料磨得粗。
指尖碰到里面那三张五十的纸币,还有几张零散的钱。
纸币很新挺括得很,边缘有点硬,割得手指发痒。
吴惠健摸出烟点了一支,红色的火星在黑里明明灭灭。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白汽,烟雾在冷风里很快散了。
“五十块。”熊文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没人接话,三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夜里很清晰。
路过个还开着的小卖部,窗口透出暖黄的光很软。
熊文政走过去,买了三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冰得扎手。
递给江伟杰和吴惠健一人一瓶,瓶身凝着细细的水珠。
水很冰,江伟杰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
整个人都醒了大半,一点困意都没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们摸着黑往上走,扶着冰凉的墙。
开了门按开开关,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房间。
床还是那张窄床,桌子还是那张掉漆的旧桌子。
天花板上的水渍云团,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江伟杰脱下夹克,挂在椅子背上,布料还沾着点面粉。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冷空气涌进来。
冲淡了屋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的浑浊气息。
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再远的地方是黑沉沉的天。
天压得很低,像要往下沉,连星星都看不见一颗。
他在窗边站了两分钟,才关了窗转身往床边走。
吴惠健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背对着外面,没出声。
熊文政在脱鞋,动作很慢像是累得抬不起脚。
江伟杰也躺到床上,被子里还是冷的,冰得人一缩。
他蜷起身体,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手臂和腰背的酸痛这时候慢慢泛上来。
一阵一阵的,疼得很清晰。
但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就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几乎听不见的城市底噪。
手指上似乎还留着面粉细腻的触感。
还有豆沙馅甜腻的暖香,那点香气很淡。
混着冷风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他慢慢闭上眼。
黑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