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透进的光，先带着微弱的城市光晕，慢慢泛成灰白。

　　是早晨的光。

　　江伟杰睁开眼，视线定在天花板上。

　　那片水渍晕开的云还在，形状没动，被晨光照得发白。

　　吴惠健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晃了一声。

　　熊文政的呼吸声在对面，沉得很。

　　他坐起身，指尖碰着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七点零三分。

　　窗外有鸟叫，短促的两三声，很快被早班车的引擎声盖过。

　　吴惠健也坐起身，头发睡得有点乱。

　　他没出声，抬手抓了抓发顶，跟着下床走到窗边。

　　把窗帘拉开了半尺宽。

　　更多天光涌进来，家具的轮廓慢慢显出来。

　　桌子，椅子，墙角堆的行李箱，还有地上散放的几双鞋。

　　“醒了？”吴惠健开口问。

　　“嗯。”江伟杰应着，掀开被子下床。

　　地板踩上去凉丝丝的。

　　熊文政也醒了，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三个人都没多话，各自穿衣服、叠被子，挤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水流不大，哗哗地响。

　　镜子里的三张脸，都带着刚醒的倦意。

　　江伟杰捧冷水抹了脸，抬眼看镜子。

　　水珠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落。

　　早饭就在楼下小摊解决。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着沾油的围裙，手底下很麻利。

　　三碗白粥，一碟咸菜，六个菜包。

　　粥熬得稀，米粒飘在面上。

　　菜包是素馅的，口略重。

　　他们坐塑料矮凳上吃。

　　旁边都是赶上班的人，匆匆买了豆浆油条，边走边往嘴里塞。

　　马路上车多起来，喇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今天去哪？”熊文政咬了口包子问。

　　“去人才市场。”吴惠健低头啜了口粥，“昨天听人说，周三有招聘会。”

　　江伟杰没出声，慢慢嚼着包子。

　　菜馅带点涩，卡在喉咙口。

　　人才市场在惠城区南边，是栋老旧的五层楼。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人。

　　三三两两站着，或是蹲在台阶上抽烟。

　　空气里混着烟味，还有淡得发闷的汗味。

　　江伟杰三人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

　　里头是个敞亮的大厅，白炽灯管亮得晃眼，照得人脸色发青。

　　厅中间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每张桌后都坐了人。

　　桌上立着塑料牌，写着公司名和招聘岗位。

　　人挤得满满当当。

　　各种声音混在一块，嗡嗡地响。

　　有问话的声音，有填表格的沙沙声，还有高跟鞋踩地砖的脆响。

　　三人站在门口，顿了顿脚。

　　吴惠健先抬步往里走。

　　江伟杰跟在后面，熊文政走在最末。

　　他们沿着过道慢慢挪。

　　桌后的招聘人员，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和应聘者说话。

　　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

　　牌子上写的岗位，多是销售代表、业务专员、客服、普工。

　　要求那一栏，常写着高中或中专以上学历、有相关经验者优先、能吃苦耐劳。

　　江伟杰在一张桌前停住。

　　公司名字他没见过，招的是储备干部。

　　要求写着大专以上学历，专业不限，有上进心。

　　桌后坐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来岁，穿衬衫。

　　正和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话。

　　年轻人攥着简历，说话时身子微微往前倾。

　　江伟杰站了几秒，转身走开了。

　　他走到另一张桌前。

　　这次是招操作工，要求男性，18到35岁，身体健康，能适应两班倒。

　　桌后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头整理表格。

　　“请问……”江伟杰刚开口。

　　女人抬头扫了他一眼。

　　“带身份证复印件了吗？一寸照？”

　　江伟杰摇头。“没带复印件。”

　　“先去那边复印。”女人抬手指向厅角，“复印好了再过来填表。”

　　江伟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角落有个小柜台，前面排着四五个人。

　　吴惠健走过来，手里攥着两张表格。

　　“填这个。”他递一张给江伟杰，“招仓库管理员，在江北那边。”

　　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有点发糊。

　　要填的内容不少：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联系电话。

　　江伟杰接过表格，又瞥了眼他手里的另一张。

　　“你那张是什么？”

　　“一样的。”吴惠健说，“先填了再说。”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空处，蹲下来，把表格垫在膝盖上填。

　　江伟杰摸出口袋里的笔，是最便宜的蓝色圆珠笔。

　　他先写名字，江伟杰三个字写得有点急。

　　出生年月填1992年，学历填中专。

　　工作经历那栏是空的，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

　　最后落了个“无”字。

　　家庭住址填了现在租的房子地址，联系电话写了自己的手机号。

　　填完他扫了眼表格，空荡荡的，除了基本信息，没别的可写。

　　熊文政也填完了，走过来。

　　“那边有个招保安的，包住，就是工资低。”

　　“多少？”吴惠健抬头问。

　　“一千八。”

　　吴惠健没出声，把填好的表格折了起来。

　　他们又在厅里转了一圈。

　　江伟杰试着问了几个摊位，有的直接说“招满了”，有的让他留表格，说“等通知”。

　　收表格的人会扫一眼他的学历栏，面无表情地把纸放到旁边的叠子里。

　　那叠纸已经堆得老高了。

　　中午时分，三人从人才市场出来。

　　太阳晒得很烈，落在脸上烫得慌。

　　门口台阶上蹲的人少了，只剩几个还在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找个地方吃饭？”熊文政问。

　　“随便吃点吧。”吴惠健说。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快餐店。

　　店里人挤得慌，大多穿工装或衬衫。

　　三人点了三份快餐，一荤两素，十五块钱一份。

　　饭装在一次性饭盒里，菜量少得可怜。

　　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马路上的车流。

　　江伟杰慢慢扒着饭，米有点硬，青菜炒得发老。

　　“下午还去别的地方转吗？”熊文政问。

　　“去网吧看看。”吴惠健说，“网上也能找。”

　　江伟杰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不够烂，咬着发柴。

　　吃完饭，三人去了昨天那家网吧。

　　还是角落的位置，三台电脑并排摆着。

　　开机，登录招聘网站。

　　屏幕上的页面，和昨天看的没什么差别。

　　一行行招聘信息，都是黑字。

　　江伟杰滚动鼠标，一条条往下翻。

　　“惠城区某电子厂招普工，月薪两千二，包吃住。”

　　“某物业公司招保安，要求身高一米七以上，退伍军人优先。”

　　“某商贸公司招业务员，底薪一千五加提成，有销售经验者优先。”

　　他点开几个看了看，又关掉。

　　有的岗位要求熟练使用办公软件，他想了想，自己只会打字，表格文档用得不熟。

　　有的要求有驾照，他没有。

　　吴惠健在旁边，也在翻。

　　偶尔念出一条：“这个怎么样？仲恺那边招质检员。”

　　江伟杰侧头看过去，屏幕上的要求写着：中专以上学历，理工科专业优先，能看懂简单图纸。

　　“我没学过看图纸。”江伟杰说。

　　吴惠健没再接话，继续往下翻。

　　熊文政那边看了会儿，忽然开口：“有个招搬运工的，江北物流园，日结。”

　　“多少钱一天？”吴惠健问。

　　“八十到一百，看货量定。”

　　江伟杰转过头，看向熊文政的屏幕。

　　页面上只有几行字，没有公司名，只留了个手机号。

　　“日结的，不稳定吧。”吴惠健说。

　　“总比闲着强。”熊文政说着，拿手机记下了号码。

　　江伟杰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他点开几个要求低的岗位，仔细看招聘条件。

　　有的岗位要求能接受加班。

　　有的要求能适应户外工作。

　　还有的写着要有团队合作精神。

　　他翻了很久，最后在仓库配货员的页面上停住。

　　要求是：男性，身体健康，能吃苦，服从管理。

　　工作地点在惠城区南边的工业区。

　　他记下了上面的联系方式。

　　下午四点多，三人从网吧出来。

　　太阳斜了些，光还是亮得晃眼。

　　马路上的车慢慢多起来，到下班的点了。

　　他们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上挤得满满当当，都是等车的人。

　　公交车一辆辆开过来，停下，又开走。

　　载走一群人，又留下一群人。

　　江伟杰看着那些人。

　　有穿工装的，有背双肩包的，有提塑料袋的。

　　脸上的表情都带着疲态，没什么笑容。

　　他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毕业了好找工作。

　　现在他毕业了，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等车的人。

　　吴惠健走在他旁边，没出声。

　　熊文政走在前面一点，低着头，盯着路面走。

　　回到出租屋，天还没全黑。

　　房里有点闷，他们开了窗。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是卖水果的。

　　江伟杰坐在床沿，拿出手机，盯着下午记的那个号码。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得很。

　　“喂？”

　　“你好，我在网上看到你们招仓库配货员……”江伟杰刚开口。

　　“哦，那个啊。”对方打断他，“你多大？哪里人？”

　　“二十二，惠城本地的。”

　　“有经验吗？”

　　“没有。”

　　“那不行。”对方说得干脆，“我们要熟手，来了就能干。生手不要。”

　　电话直接挂了。

　　江伟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吴惠健也在打电话，问他记的那个质检员岗位。

　　说了几句就挂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说？”熊文政问。

　　“让明天去面试。”吴惠健说，“在仲恺，有点远。”

　　“去吗？”

　　“去看看再说。”

　　江伟杰没出声。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片水渍晕开的云，浸在傍晚的光里，颜色沉得更深。

　　像一块洗不掉的旧污渍。

　　窗外的叫卖声还在飘，拖得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不知道哪家在看新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房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