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短暂的繁荣】
车子在桥西僻静的街边缓缓停稳。
江伟杰推开车门迈下去,下午的阳光斜斜扫过香樟,叶片绿得发亮。
他站了几秒,才朝着那栋五层高的旧楼走过去。
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好些地方已经剥落,露着灰黑色的水泥底子。
三楼窗上新贴了张红底白字的招贴。
“鑫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几个字印得周正,墨迹还没干透。
楼梯间光线偏暗,感应灯不太灵敏,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闷响。
到了三楼推开磨砂玻璃门,新家具混着油漆的气味迎面扑来。
办公室不大,约莫四十来平米,隔成了两个独立区域。
外面是办公区,摆着四张崭新的深棕色办公桌,每张桌都配了显示器。
靠墙放着一组黑色皮沙发,配的是玻璃台面的茶几。
里面那间是文贵兵的经理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吴惠健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擦键盘。
听见门响,他抬了抬头。
“来了。”
“嗯。”
江伟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背上的包。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一叠空白A4纸。
他拉开椅子坐下,滑轮在瓷砖地面滑出轻微的声响。
电脑屏幕黑着,他按了开机键,主机箱发出低沉的嗡鸣。
文贵兵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文件夹。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位置。
“都到齐了。”他把文件夹搁在茶几上,“坐,简单说两句。”
三个人挨着在沙发上坐下。文贵兵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起来。
“业务主要分两块。”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好的资料,
“一块是老本行投资咨询,帮客户看项目、做分析。
另一块是我们的新尝试,小额短期拆借,利息比银行高,周期短周转快。”
他把资料递到江伟杰和吴惠健手里,纸页很新,油墨味重得发呛。
“我这边有一些客户资源,但不算多。起步阶段,得靠大家多跑。”
文贵兵弹了弹烟灰,“名片已经印好了,下午就能送过来。
接电话态度好点,有上门咨询的,泡茶递烟,别省那点小钱。”
江伟杰翻着手里的资料。
有项目分析报告模板,借款合同范本,还有利率计算表。
格式都很规整,是红头文件,公司公章的位置还空着。
“明白了。”吴惠健说。
“行。”文贵兵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电脑里存了些资料,你们先熟悉熟悉,电话响了记得接。”
文贵兵转身回了经理室。江伟杰和吴惠健回到各自的工位。
电脑已经启动完毕,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壁纸。
江伟杰点开“我的电脑”,D盘里有个叫“公司资料”的文件夹。
里面存着几十个PDF和Word文档。
有行业分析报告、法规条文,还有之前做过的几个案例简述。
他点开一个案例,慢慢往下翻。
吴惠健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密得像雨打树叶。
窗外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驶过。
对面是家五金店,卷闸门半开着,老板坐在门口小凳子上,低头修着零件。
下午两点多,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来得突兀,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伟杰和吴惠健同时抬头,对视了一眼。
江伟杰伸手拿起听筒。
“您好,鑫富投资。”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的男声,问小额借款的手续和利息。
江伟杰照着资料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对方问得很细:还款日期,逾期怎么算,要不要抵押。
江伟杰回答得有些磕巴,中途翻了两次资料确认内容。
通话持续了七八分钟,最后对方说再考虑考虑,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江伟杰放下电话,手心潮得发黏。
“第一个客户。”吴惠健说。
“嗯。”江伟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沾了汗的手。
文贵兵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提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两盒新印的名片,烫金的字,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
江伟杰拿起一张,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投资顾问”的头衔。
纸张挺括,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明天开始,有空就出去转转。”文贵兵说,
“写字楼、商铺,都发一发。脸皮厚点,别怕被人赶出来。”
傍晚的时候,又接了两个咨询电话。
一个是问项目投资的,江伟杰直接转给了文贵兵。
另一个是打错了,找隔壁的货运公司。
下班前,文贵兵把两人叫进经理室,给了每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文贵兵说,“公司刚起步,工资不高,先拿着。等业务做起来,再调整。”
江伟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钞票的棱角隔着纸面,硌得指腹发僵。
“谢谢文哥。”
“好好干。”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线昏黄得像融化的黄油。
吴惠健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江伟杰说,“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沿着街道往公交站走。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支桌子,
炉火升起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油烟味飘过来。
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循环播着“香蕉一块五,苹果两块”。
“明天我去江北那边看看。”吴惠健说,“那边写字楼多。”
“我去河南岸。”江伟杰说。
公交车来了,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下班的人。
他们挤上去,伸手抓住头顶的横杆。
车子开动,窗外的灯光拉成了流动的金线。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九点到公司,开电脑,擦桌子,烧一壶开水。
文贵兵通常来得晚些,十点左右到,手里攥着装早餐的塑料袋。
电话时多时少,多的时候一天七八个,少的时候只有两三个。
咨询的内容大同小异:利息,周期,手续。
江伟杰渐渐能把那些条款背下来,回答得顺畅了不少。
下午他和吴惠健轮流出去跑。
名片放在衬衫口袋里,一盒两百张,几天就发完了大半。
写字楼的前台,商铺的老板,路边的摊贩,都是他们发名片的对象。
有人接过名片,随手塞进抽屉。有人摆摆手,说不需要。
也有人会多问两句,留下个联系方式。
发名片的时候,江伟杰会简单说两句公司的业务。
话说多了喉咙发干,他就在街边便利店买矿泉水,
一瓶一块五,仰头就能喝掉大半。
公司里偶尔会有客户上门。
通常都是文贵兵接待,泡茶递烟,关在经理室里谈。
玻璃门不隔音,能隐约听见谈话的片段:数字,百分比,期限。
谈得顺利的时候,文贵兵会送客户到门口,握手说合作愉快。
江伟杰和吴惠健就站起身,朝客人点点头。
有次一个客户签了份短期借款合同,金额不大,五万块,周期一个月。
文贵兵让江伟杰去银行办理转账。
江伟杰拿着支票和公司公章,坐公交车去工行。
柜台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他,
敲完键盘盖了章,把回执单递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回公司的路上,江伟杰捏着那张回执,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金银岛的日子。
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万的数字,曾在屏幕上跳得飞快。
他把回执对折,塞进了裤子口袋。
办公室里慢慢添了些零碎东西。
吴惠健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叶片绿油油的,浇过水后,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
文贵兵弄来个紫砂茶盘,偶尔有客户来,就摆开阵势烧水、洗茶、泡茶。
茶香慢慢飘出来,盖过了原先的油漆味和纸张味。
江伟杰的桌子抽屉里,渐渐堆起了不少文件。
客户资料,咨询记录,合同副本,他用文件夹分门别类装好,贴上标签。
抽屉开合的时候,滑轮滑得很顺。
电话响起的频率,好像比最初高了一点。
有时候一天能接十来个,有些是回头客介绍来的朋友。
文贵兵接电话的时间也变长了,经理室里经常传出他压低的笑声。
月底的时候,文贵兵请大家吃了顿饭。
就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小包厢,摆着张圆桌。
点了五六个菜:辣椒炒肉,剁椒鱼头,干锅包菜。
文贵兵要了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
“这个月辛苦两位兄弟。”文贵兵举起杯子,
“业务刚起步,不容易,但势头不错,慢慢来。”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江伟杰吃了几口菜,才压下那股烧灼感。
“下个月我们争取再做几个单子。”文贵兵夹了块鱼头放进碗里,
“有几个客户在谈,希望很大。做成了,给大家发奖金。”
吴惠健笑了笑,没说话,低头闷头吃菜。
窗外是夜色,街灯,川流不息的车。
包厢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油腻的桌面上,照在白色瓷盘的边缘。
空调开得很足,火锅的热气还是慢慢升起来。
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了。
文贵兵打了辆车先走了。江伟杰和吴惠健沿着街道慢慢走。
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你觉得,能成吗?”吴惠健忽然开口问。
“什么?”
“这个公司。”
江伟杰看着前方,街道很长,路灯的光晕一个接一个,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不知道。”他说,“先做着吧。”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透出白晃晃的光。
冰柜里摆满了饮料,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江伟杰摸了摸口袋,名片盒还在,重量已经轻了一半。
回到出租屋,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伟杰开了灯,日光灯管闪烁了好几下,才完全亮起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
桌上堆着几本从公司带回来的行业杂志,翻了几页就搁在那儿。
他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口袋里还有几张没发完的名片,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洗手间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落在搪瓷脸盆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江伟杰洗了把脸,冷水激得皮肤一紧。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小岛。
窗外的城市声音隐隐传进来:汽车喇叭,狗叫,远处工地施工的闷响。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暗着。他想起下午接的那个电话,对方问了很多,最后说再想想。
想起文贵兵在饭桌上说的奖金,想起银行柜台递出来的那张回执。
被子有点薄,他蜷了蜷身子,把自己裹得紧了点。
滴答。滴答。
水龙头的漏水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