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隐藏的危机】
滴答。
水龙头还在漏。
江伟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沾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旧棉絮的潮气。
窗外的狗叫停了,只剩远处工地的闷响。
一下,一下,像跳得很慢的心跳。
他闭着眼,脑子里晃着那张银行回执。
数字印得很小,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是吴惠健发来的短信,问明天几点到公司。
他没回。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得不沉,能听见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也能听见送牛奶的三轮车铃铛晃得响。
闹钟定在七点半。
江伟杰坐起来,眼睛涩得发疼。
他用手掌搓了搓脸,起身去洗手间。
水龙头还在漏,搪瓷盆底积了薄一层水。
他拧了拧阀门,锈死了,纹丝不动。
冷水泼在脸上,人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人,下巴胡茬青黑一片。
他拿剃须刀刮,刀片钝,刮得皮肤发红。
桌上那几张名片还摊着。
烫金字在晨光里反着微弱的光。
他扫了一眼,没动,把剃须刀放回衣柜抽屉。
衣柜门关不严,总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合上。
出门前,他穿上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衬衫袖口磨毛了,起了细细的绒边。
他把桌上的名片收进裤兜,想了想又掏出来。
放回了桌面。
钥匙,手机,钱包,一样样检查。
钱包很薄,装着几张零钱,一张银行卡。
还有一张过期的健身卡。
他确认完,带上了房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
他跺了跺脚,灯没亮。
摸着黑往下走,楼梯扶手上积了满手灰。
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
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肠粉摊前排了几个人,老板动作利落。
铁皮抽屉一拉一推,米浆就成了薄皮。
江伟杰在肠粉摊前站了站。
看了眼价目牌,三块五一份。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零钱,转身走了。
在便利店买了个一块五的豆沙包。
就着店里免费的茶水吃了。
包子是冷的,豆沙馅甜得发齁。
他几口吃完,把塑料袋扔进路边垃圾桶。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鑫富投资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
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江伟杰推门进去,前台没人。
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两三张桌子坐了人。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
桌子是旧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着刨花板。
电脑是老式台式机,开机要等很久。
他坐下,按下开机键。
主机发出沉闷的嗡鸣,显示器亮起一片蓝光。
等着电脑启动的间隙,他扫了眼办公室。
文贵兵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郑胜辉的座位空着,椅子没拉出来。
桌上堆着几本厚文件夹,还有一盆蔫绿萝。
叶子黄了一半,耷着边。
空调没开,五月的惠州早上已经有些闷。
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电脑终于跳转到桌面。
江伟杰点开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
都是行业资讯,没什么要紧的。
他点开客户资料表格,开始整理。
手指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
十点左右,其他同事陆陆续续来上班。
打招呼的声音很低,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有人去茶水间泡茶,饮水机咕咚咕咚响。
文贵兵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攥着个黑色文件夹,脸色不好。
走到郑胜辉的空位旁,眉头皱了起来。
“郑胜辉还没来?”他问旁边的同事。
同事摇摇头,说不知道。
文贵兵没再问,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重。
十点半,郑胜辉来了。
他夹着公文包,脚步快,额头上沾着汗。
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把包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
那盆蔫绿萝晃了晃,掉了片黄叶。
文贵兵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朝他招了招手。
郑胜辉瞥了一眼,没动。
先开了电脑,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
过了两三分钟,才起身往办公室走。
门关上了。
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只能看到两个人影,隔着办公桌站着。
江伟杰停下敲键盘的手。
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透了。
他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
里面传出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语调却越来越高。
是文贵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躁。
接着是郑胜辉的声音,语速快,像是在辩解。
办公室外的几个同事都停了手里的活。
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忙。
江伟杰也低下头,看着电脑上的表格。
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发花。
他移动鼠标,光标在单元格间跳来跳去。
却不知道该输入什么。
里面的争吵声突然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
郑胜辉先走出来,脸色铁青。
回到座位重重坐下,椅子滑轮划得地板刺耳响。
文贵兵随后出来,站在办公室门口扫了一圈。
目光在江伟杰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都干活。”他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转身又关上了门。
中午休息,几个同事约着去楼下吃快餐。
江伟杰说手头还有事,没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办公区只剩他一个。
只有财务室那边传来细微的键盘声。
他起身去茶水间倒水。
路过文贵兵办公室时,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瞥了一眼,文贵兵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急。
“……我知道……再宽限几天……肯定能到账……”
江伟杰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茶水间。
饮水机的热水指示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拿自己的杯子,接了点热水,又兑了凉水。
端着杯子往回走时,文贵兵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严了。
下午,郑胜辉出去了,说是见客户。
文贵兵也走得很急,连外套都没穿。
办公室里的气氛更闷了。
空调终于开了,冷气咝咝往外冒,吹得胳膊凉。
可那种闷,好像不是温度带来的。
江伟杰处理完手头的表格,要找财务小刘核对数据。
他走到财务室门口,敲了敲门。
小刘正在对账,桌上摊着好几本凭证,散着一堆单据。
她抬起头,眼圈发黑。
“江哥,什么事?”
江伟杰说了要核对的数据。
小刘在电脑上查了查,报了个数。
江伟杰道了谢,转身要走。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一本凭证。
其中一张是上个月的电费缴费单,盖着红“催缴”章。
小刘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把单据翻过去。
用其他凭证盖住了。
“最近单子多,有点乱。”她笑了笑,笑容勉强。
江伟杰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出了财务室。
回到座位,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不进去。
银行回执,频繁的争吵,催缴的单据。
文贵兵焦急的电话。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形状,边缘却已经能对上。
显出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轮廓。
他想起入职这半年,公司业务一直不温不火。
文贵兵和郑胜辉经常往外跑,说是谈项目拉投资。
可真正签下来的单子,并不多。
奖金的事,文贵兵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
每次都信誓旦旦,说下个月款到了就发。
可下个月到了,又说再等等。
桌上那盆蔫绿萝,好像从来没人浇过水。
快下班的时候,文贵兵和郑胜辉都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公司,没说话,脸色都不好。
郑胜辉直接回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文贵兵则把江伟杰叫进了办公室。
“坐。”文贵兵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伟杰坐下。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
还有一张待客的沙发。
桌上堆着不少文件,有些凌乱。
文贵兵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点笑容。
“伟杰,来公司也半年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伟杰说。
“业务都熟悉了吧?你跟的几个客户,反馈都不错。”
文贵兵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
“公司现在处在关键发展阶段,有些困难是暂时的。
你们都是老同事,从金银岛一起出来的,信得过。
最近我和胜辉主要在忙一笔大融资,只要钱进来。
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之前的奖金,后续的提成。
都会一次性补上。”
他说得很快,眼睛看着江伟杰,却没完全聚焦。
“我知道,大家最近可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文贵兵摆了摆手,“别信那些。公司运营很正常。
就是现金流暂时紧张一点,哪个创业公司不经历这个阶段?对吧?”
江伟杰点点头,没接话。
“好好干。”文贵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点重。
“等这笔融资到位,公司上了正轨,大家都是元老。
好处少不了。”
他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看了看表。
“行了,不早了,下班吧。”
走出办公室,郑胜辉已经走了。
其他同事也走得差不多了。
江伟杰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
走出公司玻璃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鑫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牌子。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前台那盆发财树,叶子也黄了几片。
街上华灯初上。
晚高峰的车流堵成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江伟杰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银行,自动取款机亮着灯。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银行卡,脚步没停。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惠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回了两个字:不了。
走到租住的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亮。
他摸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开灯,灯管闪了几下,才稳定亮起来。
房间还是那样小,那样旧。
桌上的名片还在,反着台灯的光。
洗手间里,水龙头滴水的声,滴答,滴答,规律地响着。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衬衫口袋里空空的。
他坐在床边,听着那滴水声,看着墙角那片水渍。
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小岛,边缘又晕开了一些。
窗外的城市声音涌进来,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躺下去,没脱衣服,拉过那床有点薄的被子,盖到胸口。
闭上眼。
文贵兵焦急的语气,郑胜辉铁青的脸。
财务小刘桌上那张盖着“催缴”章的单据。
还有文贵兵拍在他肩膀上,那有些重的手。
这些画面,和银行回执上那个小小的数字,重叠在一起。
滴答。
水珠落在搪瓷脸盆里,声音很清,很脆。
在寂静的房间里,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