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信玄毒网
天文二十三年,六月中旬。
信浓国,茶臼山,武田本阵。
这里俯瞰着整个川中岛平原,视野极佳。
一万两千名武田军如同一条盘踞的赤黑巨蟒,将下方的海津城死死缠绕。
然而,坐在马扎上的武田信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海津城,而是投向了东方——那里是通往关东的碓冰峠。
“主公,风魔小太郎传来消息。”
独眼军师山本勘助悄无声息地走到信玄身后,声音低沉沙哑道:“吉良义持的主力已经在下总古河拥立了新的公方,并且正如您所料,正在全速回援信浓。”
“很好。”信玄手中的军配轻轻敲击着膝盖。
“义持那个小儿,以为在关东玩了一手漂亮的釜底抽薪就能全身而退?”
信玄看着地图上的海津城,语气平淡:“勘助,传令透波与风魔,把网收紧。”
“但记住,留一道缝。”
山本勘助独眼微动,视线顺着海津城滑向一旁的小田井原。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是深深俯首:“哈!这漏网的残兵,会成为最好的引路人。”
信玄没有再开口,只是用军配轻轻将代表吉良军的木棋,推入了那片死地。
六月十九日,深夜。
海津城东郊山林。
月黑风高,这里是唯一可能突破武田封锁线的密道。
藤林正保,吉良家忍众的现任指挥,此刻正带着五名身手最好的「百足众」,如同幽灵般在树冠间穿梭。
“快!只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把海津城还未陷落的消息传给主公!”正保低声喝道。
他身上的忍装已破烂不堪,左肩还渗着血——那是半个时辰前与武田家「透波」交手留下的伤。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树林的瞬间,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笼罩了所有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虫鸣都消失了。
“停!”正保猛地刹住脚步,经验老道的他立刻察觉到了致命的违和感,手中苦无反手握紧。
“不愧是伊贺三上忍家、统率吉良忍军的头领,嗅觉比年轻人敏锐得多。”
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是山林本身在说话。
紧接着,几道黑影从树冠上坠落。
“噗!噗!”
正保身后的两名部下连惨叫都没发出,脖颈便被极细的钢丝切断,鲜血喷洒在树干上。
“风魔……”正保瞳孔猛缩,死死盯着前方那棵巨大的杉树。
在那树杈之上,立着一个身形极其高大、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
他戴着恶鬼面具,手中把玩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手里剑。
风魔小太郎。
“此路不通。”小太郎的声音带着戏谑。
“吉良家的老鼠,你们的消息只能烂在这里。”
“突围!”正保大吼一声,手中掷出烟雾弹。
但下一秒,一阵狂风凭空卷起,烟雾瞬间消散,风魔小太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正保面前。
“太慢了。”
一记重击狠狠砸在正保的胸口,他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石上,鲜血狂喷。
周围的几名吉良忍者想要救援,却被从地底钻出的武田「透波」瞬间绞杀。
仅仅几个照面,藤林正保带出来的精锐全军覆没。
“咳咳……”正保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只脚踩住了胸口。
一名身材矮小、眼神阴鸷的武田忍者冷冷地看着他。
正保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愤怒。
“出浦清种?!是你!”
正保咬牙切齿,鲜血从嘴角溢出。
“上次合战你我还并肩作战……你竟然背叛吉良家,投靠了甲斐的侵略者?!”
出浦清种面无表情,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背叛?正保大人,别说得那么难听。”
清种俯下身,声音低沉而冷酷:“忍者不是武士,我们不讲义理,只讲生存。”
“村上义清已经垮了,吉良义持远在关东,而这信浓的天……已经姓武田了。”
“良禽择木而栖,吉良家给不了的,信玄公能给。”
“这就是乱世的规矩。”
“无耻之徒……”正保怒目圆睁。
“随你怎么说。”出浦清种举起短刀,正要刺下。
“等等。”
突然,一道黑烟在出浦清种身后炸开。
一名身着破旧僧袍、手持锡杖的怪人从烟雾中走出,他挥动锡杖,竟带起一股奇异的气劲,逼退了出浦清种。
“你是谁?”出浦清种眼神一凝。
“轩辕众,加藤段藏。”
怪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出浦大人,你刚才说忍者不讲义理,这话在理。”
“可惜,越后那位大人,偏偏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护法明王,他托我来看看,甲斐的虎,是不是在信浓的盘面上坏了规矩。”
段藏用锡杖点了点地上的藤林正保,似笑非笑:“这条命,越后保了,大人若还想试试,大可上前一步。”
说着,段藏趁着出浦清种分神的瞬间,一把抓起地上的藤林正保,身形一闪,竟如飞鸟般跃上了树梢。
“至于风魔的那位大人,今日就不奉陪了!”
风魔小太郎并未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让他走吧,一个重伤的废人,传递不了消息。”
小太郎转向出浦清种,言道:“把那些死掉的吉良忍者的衣服扒下来。”
“大人是想……”
“换上他们的衣服,用他们的信鸽。”小太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而残忍的脸。
“告诉吉良义持:海津城已破,义宗身死!就依武田的要求,让他亲耳听到弟弟的死讯。”
六月十八日。
海津城。
这座由吉良家增筑扩建、扼守千曲川的坚城,此刻已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炼狱。
武田军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攻城能力。
“轰!轰!轰!”
从甲斐运来的两辆简易投石机,正不停地将巨大的石块砸向城内。
与此同时,武田家的真田、望月、小幡、马场、多田等众正轮番上阵,蚁附攻城。
城头上,吉良义宗满脸烟尘,原本干净的甲胄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
他手持长枪,亲自站在缺口处,将一名刚刚爬上来的武田武士挑落城下。
“顶住!把滚油倒下去!”义宗嘶吼着,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五天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武田军的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白天是赤备的强攻,晚上是忍者的夜袭。
如果不是须田满亲为首的海津众拼死相搏,这座城在第一天就破了。
“殿下!”
须田满亲踉跄地跑过来,左臂上插着一支断箭,言道:“二之丸的土墙快塌了!武田的马场信房队太凶猛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要顶!”义宗按着渗血的左腿夹板,将刀锋死死抵在崩塌的城垛上。
“只要这面『二引两』还竖在海津城头,武田的马蹄就休想踏过千曲川!”
义宗咬着牙,听着城外似乎永无休止的战鼓声,死死望向东方被乌云遮蔽的天际:“传令下去,滚木擂石耗尽了,就去拆本丸的梁柱!”
“援军就在路上了!只要再守一天……不,再守一个时辰!”
然而,义宗心里清楚,这只是望梅止渴。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派出去求援的使番,没有一个回来。
整座海津城仿佛成了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