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御门军鉴:信州吉良志

第90章 渡良濑川

  古河城外,渡良濑川畔。

  联军的大营正在拆除,原本聚集在一起的关东诸侯,在拥立新主后便迫不及待地以此为借口,纷纷领军回国「讨伐北条余党」。

  与此同时,那些在江户与小田原城下被吉良家用米粮陆续「招揽」的数千名武藏、相模阵夫,却毫不犹豫地推着吉良家的辎重车,留在了「二引两」旗帜下。

  政虎与义持并马立于河畔,看着滔滔江水。

  “义持殿下,此番关东之行,多亏了你的筹谋。”政虎看着义持,眼神复杂。

  他心里清楚,若无吉良家的粮草支撑与最后的「古河策」,他这位新任管领恐怕只能背着「败军之将」的骂名回越后。

  “管领大人言重了。”义持微微欠身。

  “今日拥立公方殿下,乃是安定关东的根本,方才在大殿之上,我等与公方殿下联名发布《关东安堵状》,更是为了日后的安定能长久。”

  佐竹家确认常陆国之本领安堵并加封数处、里见家确认安房与上总的支配;而太田资正大人因献城有功,命其统合太田三家,正式出任江户城代兼南武藏留守役,其余各家或是安堵、或是加封数十、上百贯知行,或是领黄金大米等赏赐,不一而足。

  “这番恩威并施,关东格局已定。”

  政虎微微点头,沉声道:“然北条氏康虽退回小田原,其势未灭,为了镇守关东咽喉,吾已宣布,将沼田城、平井城与廄桥城划为管领直辖领地,绝不容北条家再次染指。”

  “管领大人英明。”

  义持目光流转,他知道这是一个将吉良家势力楔入关东的绝佳机会,同时也是保护弟弟远离信浓战火的借口。

  于是顺势插话道:“政虎大人,既然这些地方已是管领直辖,但我等主力一撤,上野国的防务尚需大将镇守……不如让义宪留下吧。”

  “义宪?”政虎一愣。

  “义宪如今是大人名义上的继承者,又是这场大典的『引导役』,他在,就代表着管领的威光在。”

  义持以马鞭遥指着西北方的一处要冲,分析道:“廄桥城扼守利根川,原是长野一族与前桥长尾氏的领地,如今既已光复,正需一位能安抚地方的人坐镇。”

  义持语气诚恳,进退极有分寸:“平井城乃管领历代故居,义宪身为晚辈,绝不敢僭越,不如让义宪入驻廄桥城,再以长野业正大人为其后见役。”

  “如此一来,义宪的廄桥城与长野大人的箕轮城互为犄角,便能化作西上野坚不可摧的双璧,北条氏康休想轻易跨过上野一步。”

  上杉政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确实是极为稳妥且顾全体面的「军政组合」。

  然而,就在他准备点头时,身后的越后家臣团中却传来了几声刻意的干咳。

  上杉政虎回头,看到了北条高广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以及甘粕景持等猛将期待的神情。

  他沉吟片刻,看向义持,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与坚决:“义持殿下此计甚妙,但上野疆域辽阔,仅靠箕轮与廄桥恐难支撑,且越后将士多有远征之劳,理当分担守备之责。”

  政虎挥动军配,同样指向了连绵的山脉。

  “吾意已决!命北条高广驻守廄桥城,扼守利根川中游;命甘粕景持进驻平井城,作为关东管领的旧居城,以示吾并未远离!”

  义持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满心以为政虎会为了上杉家的正统而答应,却没想到对方会当面回绝。

  此刻的义持,脑海中几乎全被远在信浓、正被武田大军围困的二弟义宗所占据。

  那份急于回援的焦虑,让他的理智在此刻出现了罕见的盲区。

  他看着北条高广那满脸难掩的贪婪喜色,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

  祖父持宗公手札里的一段批注蓦地闪过脑海:『客将戍重镇,犹如委肉于饿狼,狼饱则安,狼饥则必反。』

  『将上野的咽喉交给这等重利轻义之徒,早晚必生祸端。』义持在心底暗自咬牙。

  顺着这层隐忧,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三弟。

  原本完美的布局被打乱,义宪没能拿下廄桥城作为立足的实质根基;若日后北条高广真的惹出乱子,身处这虎狼环伺之地的义宪又该如何自处?

  『义宗在海津城生死未卜,关东这边又生暗雷!』

  两端的重压同时袭来。

  一边是随时可能丧命的二弟,一边是即将深陷权谋泥淖的三弟。

  关心则乱。

  这份对两位弟弟同时生出的担忧,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义持的心脏,让他的心境一时难以平复。

  但在政虎与越后众将面前,他只能将这份错愕与担忧硬生生压下。

  “政虎大人思虑周全,义持佩服。”义持深深看了一眼北条高广,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沉重。

  义持转过马头,看向一直默默随侍在侧后方的义宪,伸手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做出了最后的安排:“义宪,你留下来。”

  “既然廄桥城已有北条大人镇守,你便随长野大人前往箕轮城。”

  “跟着『上州黄斑』多学学兵法与关东的风土,万事……切记小心。”

  说到这里,义持的目光越过义宪,看了一眼他身后仅有的二十余名近侍与旗本,眉头微蹙。

  “秀政!重国!”义持突然沉声唤道。

  “臣在!”原田秀政与山本重国齐齐跨前一步。

  “秀政,从我的御马回中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儿郎;重国,从你的一番队里拔出五十名好手,一并交予义宪统辖!”

  义持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七十人的俸禄与恩赏,依旧全数由本家藏米支付!他们唯一的军令,便是用性命护住义宪殿下的周全!”

  “哈!臣这就去挑人!”山本重国与原田秀政毫不犹豫地重重抱拳领命。

  义宪看着兄长竟将身边最核心、最能打的精锐硬生生剥离给自己,眼眶不禁微热:“兄长,您急行军回援信浓,前方难免有恶战,正是用人之际,怎能……”

  “休要多言。”

  义持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了弟弟的话:“在关东,除了你自己和这近百名信浓子弟,谁也别轻易相信。”

  “兄长保重。”义宪虽有不舍,但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义持偏过头,强压着胸中的焦躁,目光死死锁定西北方被群山阻隔的信浓。

  “政虎大人,关东的戏唱完了,信浓的火,已经烧到眉毛了。”义持的声音异常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上杉政虎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峻如铁。

  “武田晴信。”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趁吾不在,焚烧北信浓,欺凌吾之盟友!此仇,必须清算。”

  “吾将率军走三国峠回越后,整备兵马后,即刻南下。”

  “义持殿下,你的军势……”

  “我走碓冰峠。”

  义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急迫。

  “现在就走。”

  政虎微微一怔。

  “义宗还在海津城苦撑。”义持握紧了马缰。

  “晚一天,我就只能回去给他收尸了。”

  政虎看着眼前这位平素总是算无遗策、冷酷如渊的盟友,此刻竟像是一头濒临失控、急于回巢救崽的猛兽。

  没有那些文绉绉的客套,也没有大名之间虚伪的辞令。

  政虎读懂了那份血浓于水的焦虑,他没有怪罪义持的失礼,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抹肃然的敬意。

  “去吧。”

  政虎沉声道:“越后的大军,随后就到。”

  义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猛地一拽马缰,战马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嘶鸣,前蹄高高跃起。

  两支大军在渡良濑川畔分道扬镳。

  白色的「毗」字旗稳步向北。

  而由红色簇拥的「二引两」旗,却像是一团被狂风席卷的野火,不顾一切地朝着西方的阴云狂奔而去。

  与政虎分兵后,吉良军开始全速朝着碓冰峠的方向行军。

  冷雨拍打在铁甲上,义持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紧绷的下颚线透露出他内心的焦躁。

  “主公,您还在为义宪殿下的事担忧吗?”

  一匹战马悄然靠了过来,军师沼田佑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锐利地看向义持。

  “廄桥城是上野锁钥,落入那满眼贪婪的北条高广手中,义宪在关东的处境无异于被架空。”

  义持握紧了马缰,语气中透着一丝罕见的懊恼:“是我太急着回信浓了,没能替义宪争取到更好的局面。”

  沼田佑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雨幕中义持那因自责而微微紧绷的下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索。

  身为军师,他确实感到了一丝担忧。

  主公向来冷酷精算、算无遗策,唯独在面对这几个同胞手足时,总是轻易地卸下防备。

  在这吃人的乱世,这份过于沉重的亲情羁绊,随时可能成为蒙蔽理智的致命软肋。

  但在担忧之余,佑光的心底却又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暖意与敬畏。

  这天下多的是为了领地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枭雄,能为这样一位有血有肉、将亲情看得比城池还重的主君出谋划策,才算不枉他沼田佑光这一身才学。

  “主公,您这是关心则乱了。”

  佑光轻轻呼出一口白气,迎着冷雨压低了头上的阵笠,将眼底的担忧与欣慰妥帖地收敛起来,语气重新恢复了那份洞悉全局的睿智与沉稳。

  “依臣之见,政虎大人这番安排,对义宪殿下而言,反而是上上之策。”

  义持转过头,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主公请想,廄桥城本是长野一族与当地国人的根基,北条高广这等贪婪的越后猛将空降过去,必定会为了榨取军需而与当地的国人众爆发激烈冲突。”

  佑光压低了声音,将局势条分缕析地剖开:“不仅如此,待我等大军一撤,相模的北条氏康必定会发动雷霆般的反扑!”

  “首当其冲的,便是平井与廄桥这两座城池。”

  听着佑光的分析,义持脑海中那层因为担忧义宪而蒙上的迷雾,瞬间被拨开。

  他的眼瞳微微一亮。

  他猛地回想起在渡良濑川畔,自己看着北条高广那贪婪嘴脸时的直觉。

  『原来如此……政虎大人这看似妥协的一步死棋,竟成了替义宪挡灾的血肉屏障!』

  “所以……”佑光注视着主公终于恢复清明的双眼,语气中透着一股安抚的笃定。

  “让越后的将领去霸占那两座城,等同于让他们去替义宪殿下挡下北条氏康的第一波怒火,也让他们去承担上野国人的怨气。”

  “而义宪殿下呢?他安然待在西上野最坚固的箕轮城里,身边有『上州黄斑』长野业正大人亲自保护。”

  “既有管领继承人的清高名分,又不用去沾惹前线的血腥与泥淖。”

  “待到越后将领与北条军拼得两败俱伤、或是与当地国人彻底决裂之时,义宪殿下再以『上杉正统』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这岂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义持听罢,紧握马缰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笑意。

  “是我太过担忧他们,连这点借刀杀人之局都没看透。”

  义持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冷雨水的空气,将胸中那股属于关东的浊气狠狠吐出。

  既然义宪在关东已是一盘活棋,他便能将所有被分散的精力与焦虑,毫无保留地收拢回来。

  他死死盯着前方被阴云笼罩的碓冰峠,双眼因为连日的疲惫与极度的焦心而布满血丝,宛如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凶兽。

  “关东局势无需再管了。”

  义持的声音在雨中变得无比沙哑且充满戾气,他猛地一扬马鞭,腰间的『大般若长光』在马鞍上撞出一声沉闷而肃杀的震响。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要在武田合拢包围网前,给我杀回信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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