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田井原
六月二十三日,海津城。
攻城战进入了第六天,前几日的狂攻,几乎推平了三之丸的土墙。
城内弥漫着焦木、血水与尸体腐烂混合的浓烈恶臭。
义宗靠在残破的墙垛上,大口喘息着。
他左腿的夹板已经被血泥浸透发黑,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原本以为今天会迎来最猛烈的总攻,但正午时分,城下的喊杀声却透着一丝异样的虚浮。
喊杀声依然震天,武田军的旗帜依旧遮天蔽日,投石机还在轰鸣,铁炮还在射击。
但是……压力变小了。
“满亲……”
义宗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你觉不觉得,今天的进攻……有点虚?”
须田满亲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探头看了一眼:“虚?殿下,他们还是在攻啊,马场信房和饭富昌景两位大将的旗号都在最前面。”
“不对。”义宗强撑着站起来,目光越过城下的乱军,死死盯着远处茶臼山上的武田本阵。
他发现了一件极其细微的事情。
今日攻城的部队,虽然打着主力将领的旗号,但冲锋时的锐气,明显不如前几日那般视死如归。
更像是在演戏,在拖延时间。
“你看那面『孙子四如』旗。”
义宗的手指微微颤抖:“旗还在,但原本簇拥在旗下的武田本阵军势……人少了!还有攻城的马场信房部,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冲到壕沟前就退,根本没有填壕的打算!”
“他们……他们在留力。”
须田满亲一愣:“留力?晴信公想打持久战?”
“不……这两天是拿下海津最好的机会,晴信绝不会拖延……”义宗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冰冷的电光。
除非……晴信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座残破的海津城。
海津只是个诱饵,一块流着血的生肉。
“兄长……”义宗猛地抓紧了城垛,粗糙的石块磨破了掌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受伤时还要难看。
“晴信的目标是兄长!他是想用我做诱饵,把兄长的援军引进来!”
“快!派人突围!”
义宗转过身,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为恐惧与焦急而劈了岔:“不管死多少人,一定要冲出去告诉兄长!前面有埋伏!别来救我!别来海津!”
须田满亲苦涩地指着城外,声音中透着无能为力的绝望:“殿下,没用的……武田的游骑已经把外围彻底封死了,连只飞鸟都过不去!”
“我们……成了瞎子和聋子。”
义宗颓然地滑坐在血泊中,手中的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不怕死,从守城的第一天起他就做好了觉悟。
但他怕的是,自己的坚持,反而成了刺向兄长的一把尖刀。
脑海中浮现出离别时,兄长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武田晴信!你这个混帐……”义宗猛地用头撞向粗糙的石墙,鲜血混着泪水流下,声音哽咽得令人心碎。
“兄长……别来啊……”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
信浓国佐久郡,小田井原。
这是一片从碓冰峠进入信浓盆地后的必经之路,广袤的平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急行军,吉良军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连日的夏雨刚刚停歇,吸饱了水分的泥地与河谷交织,在清晨冷空气的催化下,化作了白雾,十米开外难以视物。
“主公,雾太大了,芦苇丛里藏得下千军万马。”军师沼田佑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凝水,语气极度紧绷。
“这地势对我们太不利,请务必结阵缓行!”
“我清楚。”吉良义持眼底布满血丝,虽然心中对海津城的安危焦急如焚,但身为统帅的理智依然死死拉扯着他。
“春纲,赤备下马步战,长枪结阵!把所有物见番头散出去,扩大到三里之外!藤林保丰,让你的忍众去前面探路!”
然而,随着大军在泥泞中缓慢推进了半个时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逐渐笼罩了吉良军的高层。
“主公……”藤林保丰从浓雾中现身,他的忍服下摆沾满了泥水,脸色苍白得吓人。
“派出去的三波、共计五十名物见,没有一个人回来,属下的忍众在前面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全是被细钢丝与毒针一击毙命,连示警的响箭都来不及拉。”
藤林保丰咬着牙,声音微微发颤:“是风魔小太郎的手段!而且……他们对本家物见的暗号与路线了如指掌!”
义持与周围的将领们心头猛地一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军了,前方的浓雾里,藏着一张专门针对吉良家编织的屠杀网。
“全军听令!收缩阵型!五人一伍,长枪朝外!”金井春纲嘶吼着下达军令。
义持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四周白茫茫的浓雾与半人高的芦苇荡。
他深知,在这种视线受阻、极易遭遇四面合围的绝地里,分散的火力一旦遇袭,只会被逐一击破。
“传令!”义持拔出太刀,沉声下达了另一道极其大胆的军令。
“将旗本各番队与赤备军团中的铁炮手全数抽调出来!集中于本阵中军,临时编成『铁炮总番队』!”
这正是义持汲取了第一次川中岛合战的经验——集中使用火器以求瞬间撕裂敌阵。
五千名吉良精锐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依然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
他们紧紧靠拢,踏着及膝的泥泞,在芦苇丛中艰难地跋涉。
每走一步,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随时防备着从浓雾中刺出的冷枪。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除了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预想中的伏击迟迟没有到来。
极度的紧张感,配合着两天两夜未曾合眼的极限疲劳,开始疯狂榨干士卒们的体力。
他们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许多人甚至走着走着便前膝发软,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不知走了多久。
“主公,您听!”原田秀政突然指着前方。
浓雾中,隐隐传来了流水拍打河岸的潺潺声,周围的芦苇也开始变得稀疏,地势逐渐平坦开阔。
“是千曲川!我们听到千曲川的水声了!”前阵的足轻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
这声欢呼就像是解开了某种魔咒。
过了这片原野,只要渡过千曲川,武田军的骑兵就无法轻易追击,海津城也就近在咫尺了。
“终于……熬过来了。”金井春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死死握着太刀、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抽筋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整支吉良军紧绷如弓弦的阵型,在这千钧一发的心理放松下,出现了短暂而致命的涣散。
足轻们垂下了沉重的长枪,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夹杂着河水腥气的空气;有人甚至拄着枪杆,疲惫地弯下了腰。
然而,就在这股名为「庆幸」的气氛刚刚蔓延开来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太鼓声,毫无征兆地在正前方的浓雾中炸响,硬生生切断了所有人的呼吸。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那声音带着某种奇特而残酷的节奏,震得所有吉良将士心脏发麻。
一阵晨风自千曲川的河谷吹来,将眼前那层厚重的雾猛地吹散。
义持的瞳孔瞬间收缩如针。
只见在芦苇原的尽头,在他们以为已经安全的千曲川河滩前方,不知何时,已然耸立起了一道黑红色的钢铁高墙。
无数面「武田菱」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万名以逸待劳的武田精锐,阵容严整,刀枪如林,将通往千曲川的退路彻底封死。
而在正中央,那面巨大的「风林火山」军旗之下,武田信玄身披赤色法衣,手持军配,戴着诹访法性头兜,正端坐在马扎上冷冷地注视着这群刚刚松了一口气、阵型松散的猎物。
他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甚至连吉良军何时会因为「听到水声」而精神松懈的心理,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吉良义持。”信玄没有起身,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没有狂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跑得太急了,连死期都赶着来吗?”
话音刚落,他将手中的军配高高举起,随即冷酷地猛然挥下。
“全军——突击!”
伴随着这声号令,两翼原本死寂的芦苇丛中,无数伏兵犹如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如鬼魅般咆哮杀出。
左翼是饭富虎昌的赤备,右翼是内藤昌丰的精锐。
而在正面,是由真田、望月、大井为首的信浓先方众,其后为老将原虎胤与春日虎纲亲自督阵的武田本队主力,以及小山田氏的郡内众。
武田军如同一座崩塌的黑红色大山,向着疲惫且队形散乱的吉良军无情地压了过来。
义持看着那面巨大的「风林火山」大旗,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
然而,原本狂乱焦躁的心,在看清这必死之局的这一刻,反而奇异地冷却了下来。
没有惊恐,没有意外。
他知道,这就是他为了「情义」,为了那个「万一」,必须支付的代价。
隔着层层芦苇与残雾,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信玄的眼神如深渊般平静,那是胜券在握的傲慢;而义持的眼中,则燃烧起了困兽般的狠戾。
“果然在这里等着我吗……甲斐之虎。”
义持嘴角扯出一丝凄厉的笑意,那是对自己命运的最后嘲弄,也是对生死的释然。
“呛啷——”
义持猛地拔出腰间的「大般若长光」,刀锋指向那片赤色的洪流,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怒吼。
“列阵——!!”
第二次两虎相争,在吉良家最虚弱的时刻,以最绝望的方式爆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