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营。”张角对车夫道。
雪粒子打在马车的油布篷上，噼啪作响。
张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官道两旁缩在破屋墙角的百姓，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眼神里满是惶恐。
他放下车帘，方才在州牧府与王朗的争执还在耳边回响。
回到帅帐时，张宝和张梁早已等候在那里，案上摊着各郡送来的存粮账目，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张宝迎上来，指着账目道，“刚统计完，全冀州七个郡，府库加起来只剩十二万石粮食。按现在的配给，战兵每日两斤，百姓每日半斤，最多撑到二月底。开春的麦种，清河那边挤出来的三万石，连一半的耕地都撒不满。”
张梁也沉声道：“更糟的是，西边太行山脚下的几个县，已经三天没收到粮草了。山路被雪封了，运粮队根本过不去。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饿死许多人。”
张角走到案前，没有先看账目，反而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竹简上飞快地画了起来。不过片刻，一个简易的表格就出现在竹简上。
“按这个格式重新统计。”张角写完后把竹简推给两人。
张宝和张梁看着那方方正正的表格，愣了愣。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记账的，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原本杂乱无章的数字瞬间变得清晰明了。两人不敢耽误，立刻拿着竹简下去重新核对。
等两人走后，张角又拿起另一支炭笔，在舆图上圈出了太行山脚下的十七个受灾村落，又在漳河上游最狭窄的几个弯道处打了叉。这种极端暴雪天气，必会导致房屋倒塌、河道冰塞，更可怕的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来人。”他扬声道，“传我命令，立刻调集所有铁匠铺的工匠，连夜打造一百副雪橇，再收集城里所有的石灰、烈酒和干净的麻布，越多越好。另外，把营里所有的帐篷都腾出来，全部运往灾区。”
亲兵领命而去，心里却有些疑惑。石灰是用来刷墙的，烈酒是用来喝的，麻布是用来做衣服的，救灾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照办。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原本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个广宗城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帅帐外的旗杆被积雪压得咯吱作响，连巡逻的兵卒都不得不缩在避风的墙角，搓着手取暖。
张角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脑子里不断闪过现代新闻里报道过的雪灾救援场景，一条条梳理着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方法。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天还未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帅帐的寂静。一名斥候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主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角猛地坐起身，披衣下床：“慌什么！慢慢说！”
“太行山东麓，十七个村子！全被大雪压塌了！”斥候喘着粗气，“昨天夜里的暴雪太大，土坯房根本扛不住，好多百姓被埋在了里面！还有漳河上游，冰塞住了河道，水位涨了一丈多，眼看就要决堤了！下游的百姓危在旦夕啊！”
“什么？！”
张角和刚赶来的张宝、张梁脸色骤变。这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百倍。
“立刻升帐！”张角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片刻，帐内诸将悉数到齐。当听到雪灾的消息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
“张梁听令！”
“属下在！”
“你立刻带五千兵马，赶往漳河上游！不要只想着凿冰，先在河道最窄处炸开冰塞！用黑火药，我教过你们的配比！炸开之后，立刻加固两岸堤坝，重点守着那几个弯道！若是堤坝失守，你提头来见！”
“遵命！”张梁眼睛一亮。他之前还担心人工凿冰太慢，没想到主公居然连黑火药炸冰的法子都想到了，连忙抱拳领命，转身就往外冲。
“李虎听令！”
“属下在！”
“你带三千精锐骑兵，带上所有的雪橇、棉衣、棉被和干粮，立刻赶往太行山灾区！记住，救人第一，财物第二！救出的百姓，立刻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不要待在低洼处！所有被埋的尸体，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全部挖出来，集中焚烧，然后撒上石灰消毒！”
“啊？”李虎愣了愣，“主公，尸体为什么要烧啊？入土为安才是啊。”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张角的语气异常严肃，“这些尸体在雪地里埋着，看着没事，等开春雪一化，病菌就会顺着水流扩散，到时候死的人比雪灾还多！听我的，没错！”
李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看着张角坚定的眼神，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得令！”抓起放在一旁的大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张宝听令！”
“属下在！”
“你统筹全冀州的粮草和物资，优先供应灾区！所有府库的粮食，除了留下守城的最低口粮，全部运往灾区！另外，组织城里的百姓，搭建临时板房，就按我之前画的图纸来，人字顶，架空地面，比窝棚保暖十倍！再成立临时医疗队，把所有郎中都集中起来，用烈酒给伤口消毒，用煮沸的雪水给百姓喝，绝对不能喝生水！”
“遵命！”张宝看着案上那张画着简易板房结构的图纸，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哥怎么什么都懂？
三条令下，帐内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原本沉寂的广宗城，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无数兵卒和百姓扛着工具、推着粮车，冒着漫天大雪，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吵闹声。王朗带着几个属官，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指着张角的鼻子骂道：“张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动用府库的军粮去救那些贱民！还停发了朝廷官员的俸禄！我看你是反心不死！我这就上书陛下，告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张角闻声转过身，死死盯着王朗：“王别驾，现在十几万百姓命悬一线，你不想着怎么救灾，反倒在这里搬弄是非？若是漳河决堤，若是灾区爆发瘟疫，冀州大乱，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不管！那些贱民的死活与我无关！”王朗梗着脖子喊道，“军粮是朝廷的，俸禄也是朝廷给的！你没有权力动用！”
“我没有权力？”张角上前一步，身上的气势骤然爆发，压得王朗连连后退，“我是朝廷亲封的冀州牧！冀州一州之事，我全权负责！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带着你的人，去城南的粥棚帮忙熬粥！若是敢耽误救灾，休怪我军法从事！”
“你敢！”王朗色厉内荏地喊道。
“你看我敢不敢！”张角手按佩剑，眼神里杀意毕露，“来人！把王别驾和他的属官，全部带到粥棚去！谁敢不从，就地正法！”
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架起王朗就往外走。王朗吓得魂飞魄散，嘴里还在不停地叫骂：“张角！你给我等着！”
看着王朗被拖走的背影，张角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经此一事，王朗必然会在洛阳拼命诋毁他。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说曹操的主簿陈宫求见。
张角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让他进来。”
陈宫走进帅帐，身上落满了积雪，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对着张角拱手一礼，开门见山道：“张州牧，灾情我家主公已经知道了。他让我送来二十车棉衣和一万石粮食，都是他私人筹措的，聊表心意。”
张角心中一动，连忙道：“多谢曹相雪中送炭。此恩，我张角没齿难忘。”
“张州牧客气了。”陈宫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朝廷刚刚下了旨意，秋收之后，冀州不仅要交齐今年的三十万石赋税，还要额外缴纳五万石，作为青州的赈灾粮。我家主公尽力周旋，也没能改变这个结果。”
张角的脸色沉了下来。三十五万石粮食，对于刚刚经历战火和雪灾的冀州来说，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缓缓开口：“替我谢过曹相。告诉他，只要我张角在，就绝不会让冀州乱起来。秋收的粮食，我会按时交齐。”
陈宫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本以为张角会勃然大怒，或者讨价还价，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陈宫后，张角独自站在帅帐前，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望着远处奔赴灾区的队伍，久久没有说话。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句话：“黄巾起义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不。他在心里默念。既然我来了，就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备马。”张角转身对亲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