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林小凡还在改PPT。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告。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黑眼圈衬托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他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

　　不，准确地说，是连续加了三天又十一个小时。周一早上九点坐到工位，到现在周四凌晨，中间只回家洗了两次澡，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咖啡喝了十四杯，外卖盒堆成小山，行政阿姨路过时都忍不住给他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年轻人，不容易。”

　　林小凡看到那条朋友圈了。

　　他没点赞，也没评论。他只是麻木地移动鼠标，把第十五版方案里的“核心抓手”改成了“核心引擎”，又把“赋能”改成了“加持”。运营这行就是这样，明明内容一模一样，换几个词老板就觉得你重做了。

　　改完第十六版，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亮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微信：「今天又不回来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快了”？他已经说过一百遍了。说“马上”？她不信。说“还在加班”？她只会回一个句号，然后三天不理他。

　　他最终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回了一个句号。

　　林小凡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游泳的狗。他想，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当一只狗。当狗不用加班，不用改PPT，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交房租，不用哄女朋友。

　　当狗多好。

　　可惜他这辈子是人，一个二十六岁的互联网大厂运营，月薪一万八，房租五千，每天通勤两小时，腰椎间盘突出，胃病反复发作，体检报告上有七个异常指标。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打开第十七版PPT。

　　手机又亮了。

　　不是女朋友，是老板：「方案明早九点前发我。」

　　林小凡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手指却诚实地点开了PPT。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他的心脏。

　　林小凡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他想喊人，嗓子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电脑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彩色的光斑。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吧？这才二十六。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万年——那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

　　光点慢慢变大，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小凡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但意识像是泡在水里，沉浮不定。他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个轮廓在靠近，越来越近，直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那是一个木鱼。

　　不对，不是普通的木鱼。它没有实体，像是用光画出来的——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金色，表面有类似电路板的纹路在缓缓流动。它就那样悬在黑暗中，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林小凡想伸手去摸，发现自己没有手。

　　他只是一个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中，面前悬浮着这个诡异的发光木鱼。

　　木鱼旁边有一行小字，同样是金色的，同样半透明——

　　功德值：0

　　“什么玩意儿？”林小凡想出声，发不出声音。但念头刚起，那行小字就变了。

　　功德值：0→功德值：1

　　他愣住了。

　　我刚才……想了什么？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木鱼上，用意念“敲”了一下。

　　“咚——”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铃铛。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功德值：2

　　林小凡：“……”

　　他又“敲”了一下。

　　“咚——”

　　功德值：3

　　再敲。

　　功德值：4、5、6、7……

　　他疯狂地用意念敲击那个虚拟木鱼，频率越来越快，功德值的数字像秒表一样往上跳。每敲一下，那声“咚”就在他脑子里炸开一次，但他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畅感——像是有什么堵塞了很久的东西，被一声声敲击慢慢疏通。

　　功德值：47、48、49、50……

　　敲到五十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流。

　　那暖流不知从哪来的，顺着他的“意识”流淌，像温水漫过冰封的河面。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包裹、滋养、重塑。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舒服。

　　功德值：100。

　　数字停在这一刻。暖流突然变得强烈起来，像是决堤的洪水，涌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托起，从黑暗中被推了出去——

　　然后他醒了。

　　是真的醒了。

　　刺骨的寒意从身下渗进骨头里，和他租的那间空调坏了的卧室完全不一样。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根粗壮的横梁，木头做的，上面结着蜘蛛网。

　　横梁？

　　他租的房子是天花板，没有横梁。

　　林小凡猛地坐起来，脑袋“咚”地撞上了上铺的床板——不，不是上铺，是低矮的房顶。他抱着头，龇牙咧嘴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不到十个平方的小屋，土墙、木窗、茅草屋顶，窗户上糊着泛黄的纸，风一吹就“哗哗”响。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墙角堆着几本发黄的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对，油灯，不是台灯。

　　林小凡低头看自己。

　　粗布麻衣，灰白色，袖子宽大得像戏服。手很白，但不是现代人保养的那种白，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白。他摸了摸脸，没有眼镜——他近视四百度，但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脑中突然涌进大量陌生的记忆——

　　清虚宗，杂役弟子，林小凡，十六岁，无灵根，入宗三年，负责扫藏经阁。

　　每天的工作：扫地、擦书架、被内门弟子呼来喝去、吃冷饭、睡破屋。

　　三年来没有涨过一丝修为，连炼气一层的门槛都摸不到。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清虚宗最底层的废物，连喂灵兽的杂役都比他强——至少人家还能跟灵兽说说话。

　　林小凡消化完这些记忆，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那个虚拟木鱼还在。

　　它安安静静浮在那里，半透明的金色虚影，像是嵌在他意识深处的一块芯片。旁边的数字变了。

　　功德值：100

　　修为：炼气一层（已自动突破）

　　和他醒来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林小凡喃喃自语，睁眼看着破旧的屋顶，“我猝死了，穿越到一个修仙世界，成了一个废物杂役。但是我脑子里有一个虚拟的电子木鱼，敲它就能涨功德，功德够了自动涨修为。”

　　他顿了顿。

　　“……这不就是躺平版金手指吗？”

　　一股狂喜从心底涌上来。他前世最大的梦想就是不用努力还能变强，没想到死了之后反而实现了。这破木鱼不需要他打坐闭关、不需要他生死搏杀、不需要他去讨好任何人——只需要用意念敲，功德值就自己涨。

　　而且最妙的是——这玩意儿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听到。

　　别人发现不了。

　　别人也夺不走。

　　林小凡咧嘴笑了。

　　他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闭上眼，开始疯狂敲击那个虚拟木鱼。

　　“咚咚咚咚咚咚——”

　　意识深处的电子音连成一片，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功德值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五、两百……每跳一下，那股暖流就在他体内流转一次，温养着他的经脉、丹田、骨骼。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正在被慢慢浸透。

　　夜深了。杂役区的其他人都在沉睡，没有人知道隔壁这间破屋里，一个废物杂役正在以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强。

　　功德值：300。

　　功德值：500。

　　功德值：1000。

　　当数字突破一千的时候，体内的暖流再次狂暴起来，比第一次强烈了十倍。灵气像失控的潮水一样在他经脉中奔涌，拓宽、冲刷、重塑。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嘴角依然挂着笑。

　　几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修为：炼气二层。

　　林小凡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像一道细细的白线，缓缓飘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敲了一整夜。

　　窗外传来晨钟声，悠远绵长，和意识里那声“咚”意外地合拍。

　　林小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体轻盈得不像话，以前久坐带来的腰酸背痛全都消失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灵气。虽然微弱，但确实能感知到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

　　晨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清虚宗的全貌第一次映入眼帘——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更远处有一座主峰，直插云霄，峰顶有金光闪烁，不知是阵法还是宫殿。山间的灵兽在鸣叫，声音清越。

　　这是修仙世界。

　　而他林小凡，一个前世的加班狗，今世的废物杂役，脑子里有一个能敲出功德的虚拟木鱼。

　　别人看不见。

　　别人听不见。

　　别人夺不走。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流转的灵气。

　　“这日子，”他自言自语，“比前世强多了。”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这间破屋。既然要长住，总得像个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凌晨突破时溢散的那一丝灵气波动，虽然极其微弱，却还是惊动了某个存在。

　　那个存在不在清虚宗，不在天玄大陆，甚至不在这个位面。

　　它在鸿蒙天的深处端坐着，面前是一片浩瀚的光幕，光幕上无数数字在跳动。那是诸天万界的功德池数据，每一个数字代表一个世界的功德总量、流通速度、溢出阈值。

　　刚才，其中一个数字突然跳了一下。

　　那个数字属于“天玄大陆·清虚宗·杂役弟子”。

　　它皱了皱眉。

　　“功德池有异常波动？”

　　它掐指算了算，波动的幅度很小——只是从零跳到了一千多。这种程度的波动，在诸天万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次。大概又是哪个修士行了大善，或者哪个秘境出了宝物。甚至是某个杂役踩了狗屎运捡到一株灵草，都有可能引发这种级别的波动。

　　它重新闭上眼，继续沉睡。

　　等它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晨光越来越亮，清虚宗的杂役区开始有了人声。

　　林小凡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虽然还是破，但至少干净了。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个虚拟木鱼。

　　功德值：1050。

　　他又敲了五十下，功德值涨到一千一。体内的灵气又浓了一分，但离炼气三层还有距离。

　　“不急，”他对自己说，“慢慢来。反正不用加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路过，是直奔他这间屋来的。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是个女人的步子。

　　林小凡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脸上带着一丝好奇。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清秀，扎着一条粗辫子，眼睛亮亮的。

　　“林小凡！”她声音清脆，“你昨晚没事吧？”

　　林小凡愣了一下。脑中记忆告诉他，这姑娘叫小禾，也是清虚宗的杂役弟子，负责照料灵药园。她住他隔壁，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名声不错——是杂役区里少数几个不欺负人的。

　　“没事啊，”林小凡说，“怎么了？”

　　“我昨晚半夜醒了一次，”小禾歪着头看他，“感觉你这边有什么……动静。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你确定没事？”

　　林小凡心里微微一跳。

　　她没听到声音。她只是“感觉”到了什么。

　　是灵气波动？还是功德池溢散的气息？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真没事。可能是我翻身把床板压响了吧。”

　　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她把水盆往桌上一放，双手叉腰：“行了，不管怎样，给你打了盆水。看你屋子亮了一夜的灯，估计你没睡好，洗把脸清醒清醒。”

　　说完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林小凡，”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你……是不是修为突破了？”

　　林小凡心里又是一跳。

　　“我闻到你身上有灵气了，”小禾皱着眉头，“我在灵药园待了两年，对各种灵气很敏感。你身上之前什么都没有，今天早上……”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

　　“算了，可能是我的错觉。你好好休息吧。”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小凡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盆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叫小禾的姑娘，比他想象的敏锐。

　　但他并不担心。就算她察觉到了什么，也只会以为是他偷偷修炼有了进展。没有人知道那个虚拟木鱼的存在——因为它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于他的意识深处。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黑暗。

　　虚拟木鱼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金光流转，纹路闪烁。

　　功德值：1100。

　　他敲了一下。

　　“咚——”

　　功德值：1101。

　　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别人发现不了。

　　别人夺不走。

　　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金手指。

　　林小凡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

　　而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