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互相试探
林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沙漠里的时间是没有形状的。没有钟表,没有参照物,只有脚下不停陷落的沙子和头顶纹丝不动的星空。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系统没有显示时间,只有一行淡淡的提示:【战术意识再加载进度:52%】,再没有红色倒计时。
没有倒计时,反而让他更不安。
那个女人走在他右侧后方约两步的位置,赤着脚,踩在白天被太阳晒得滚烫、夜里又迅速冷却的沙子上。她没有说过一句“脚疼”或者“能不能慢一点”。她的步频和步幅始终稳定,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鹰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那把他从办公室缴获的HK416。他的手腕上还留着铁丝勒出的血痕,但手指的活动已经恢复正常。他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试图说话。三个人在沉默中走过了大约三公里——林深用沙盘的步数和方向感估算的。
沙漠的边缘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是建筑,是废墟。一座被废弃的前哨站——可能是法军或者某支维和部队多年前留下的。几堵半塌的混凝土墙,一个锈蚀的瞭望塔,还有一辆被烧成骨架的军用卡车。
林深在一个倒下的混凝土块上坐下来,把枪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从鹰给他的战术背心里掏出急救包。
右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之前包扎的纱布被灰尘和汗水浸透,颜色发黑。他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左手配合,把那层脏东西撕了下来。伤口边缘的皮肤红肿,但没有化脓——还算幸运。
消毒的时候,他用急救包里的碘伏棉签直接按了上去。刺痛从手臂传到肩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女人坐在他斜对面大约五米的地方,抱着膝盖,背靠着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没有从林深身上移开过。不是注视,是观察——那种把所有细节都收进眼底、然后分类存储的观察。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头也没抬地问。
女人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比在地下实验室里清晰了一些,但沙哑的底色还在。
“那别人怎么称呼你?”
“H-002。”她说,“休眠舱上的编号。”
林深抬起了头。
她不是在自嘲,不是在讽刺。她在陈述一个事实——在她的认知里,“H-002”就是她目前唯一能确认的身份标识。
“那不是我本来的名字。”她补充道,“但我不知道本来的名字是什么。”
林深没有再问。
他转向鹰。鹰坐在瞭望塔的基座上,正在用一块脏布擦拭HK416的枪管。他感觉到林深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的雇主到底是谁?”林深问。
鹰把枪放下,靠在基座的铁架上。
“我说了,你会知道的。”还是那套说辞。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深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要么你现在告诉我,要么我打断你的两条腿,把你留在这里,让哈夫克的人来把你接走——你猜他们会对一个出卖了他们的俘虏做什么?”
鹰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GSA前副局长,代号‘主管’。”鹰说,“我在为他工作,已经两年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
“找到GSA当年遗留的所有实验室和实验体,然后——销毁。”
“销毁?”
“销毁实验体,销毁数据,销毁一切。他不希望这些东西落入任何人手里,包括他自己。”
林深停了一下。这个信息和他的预期不完全一样。他以为鹰是为某个想在战争中牟利的军火商工作,或者为另一个军事公司做间谍。销毁——这个目的太小众了,小众到不像假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个在念台词的演员,“他说,GSA在二十年前犯了一个错误。现在,他要把那个错误纠正过来。”
林深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瞭望塔的阴影里,背靠着一面混凝土墙坐下。他需要休息。不是身体上的休息——是脑子里的休息。太多的信息在同时涌入,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它们全部摊开,重新整理。
但他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沙盘在他的意识中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预警,是提示。
【检测到移动目标。东北方向,距离约三百米。数量:两人。行进速度:中等。】
林深立刻站了起来,端起步枪,瞄准东北方向。
沙盘没有标注威胁等级。不是哈夫克的人?如果是敌人,沙盘会用红色标注。但现在标注是灰色的。
两个人影从沙丘后面走了出来。
林深的瞄准镜里,一张脸由模糊变清晰。
顾北。
还有李维,那个他在五楼救下的电工。李维的腿伤似乎更重了,走路一瘸一拐,全靠顾北架着他。
林深放下枪,从废墟中走出去。
顾北看到他的一瞬间,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李维,快步向他走来。她的手上有血——不是她自己的,是李维的腿在渗血,她一直用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干在皮肤上,像一幅暗红色的地图。
“你还活着。”顾北说。不是问候,不是感慨,是确认。
“你也是。”林深说。
顾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新添的伤口和手里那把HK416上分别停留了不到半秒。
“你去了下面。”她说。不是问句。
“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林深问。
“知道。”顾北说,“我就是因为知道了那个,才被追杀了将近两年。”
她走到废墟里,把李维扶到一面墙根下坐着。李维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是失血和脱水的综合症状。林深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包口服补液盐,递给顾北。
“给他喝了。”
顾北接过补液盐,撕开包装,倒进水壶里晃了晃,喂李维喝下去。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废墟角落里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星光下交汇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顾北转头看向林深。
“她是谁?”
“H-002。”林深说,“从下面的休眠舱里出来的。”
顾北的脸上没有惊讶。她的表情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件事。
“她出来的时候,你看到了?”顾北问。
“看到了。舱盖是她自己从内部打开的。”
顾北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沾满血的手上。
“你知不知道H-002是什么人?”她问。
“不知道。”
顾北抬起头,看着林深。
“她是GSA‘未来战士’计划的第一批实验体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
林深的后背又开始发凉了。
未来战士。这个短语他见过——在他脑内的系统信息里,系统版本号的下方,有一行几乎是隐形的、被模糊处理过的文字:
【来源:永世基金“未来战士”计划】
系统的来源。和这个女人是同一个计划。
“那个U盘呢?”林深问。
顾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外壳的U盘,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里面装的是‘未来战士’计划的核心数据——实验体档案、技术路线、神经接口协议,还有……”她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系统原型的源代码。”
系统原型。
他脑子里的这个系统,不是一个被设计好、完整交付的产品。它是一个原型。一个可能还在测试阶段、充满错误和漏洞的半成品。
而那个U盘里,有它的源代码。
林深看着顾北手里的U盘,又看了看自己意识右上角那个一直在加载到52%就没有再动过的进度条。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带到这里来?”他问,“为什么不去交给媒体,或者交给哪个国家的政府?”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顾北说,“我是一个被全球通缉的叛逃者,手里拿着一份没有人能验证真伪的数据。就算我把它交给纽约时报,他们也会先打电话给GSA确认——而GSA会说,这是假的,这个女人是个骗子。”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证明它真实性的东西。”林深说。
“对。”顾北看着他,“一个活着的实验体。H-002。她是所有数据的活证据。”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女人——H-002——仍然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听到了顾北说的每一个字,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不是麻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林深越来越熟悉的——观察。她把这些信息像数据一样收进脑子里,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但没有人给她指令。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指令。
“你不应该问他们和U盘有什么关系。”鹰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坐在瞭望塔基座上,一只手搭在枪管上,另一只手指了指林深。
“你应该问,你和U盘,有什么关系。”
林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穿越后“意外”得到了这个系统。是某次实验的残余数据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个巧合。
但鹰的话在说:不是巧合。
系统选择了他。或者说,他被选中的原因,和那个U盘有关。和那个女人有关。和那个“未来战士”计划有关。
“你知道什么?”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的不多。”鹰说,“但我猜,你的脑内系统不是随机分配的。每一份系统原型都有对应的生物特征锁——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激活它。你能激活它,说明你的DNA、神经信号模式、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和系统的授权名单匹配。”
“我不是什么实验体。”林深说,“我是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
“你确定?”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客观,“你确定你的过去,就是你以为的那个过去?”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我确定”。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确实不确定。他穿越前的记忆有空白——那半年的浑浑噩噩,那次导致他失忆的爆炸事故,他甚至不记得事故发生在哪里、和谁一起。他只记得自己叫林深,当过侦察兵,左膝有伤,其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被一层雾盖住的。
如果他的过去是假的呢?
如果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穿越者,而是一个被植入虚假记忆的实验体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深站起来,走到废墟边缘,往钢铁厂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光——车灯。哈夫克的搜索队正在向这个方向移动。
“往哪走?”顾北把李维从地上扶起来。
“往东。”林深说,“越过边境,进入尼日尔。那里没有哈夫克的基地。”
“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公里。走路的话,三天。”
“李维走不了三天。”顾北看了一眼李维的腿。伤口已经开始发臭,感染了。
林深走回来,蹲下来检查李维的腿。纱布撕开,里面的肌肉组织已经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有黄色的脓液渗出。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腿保不住,人也可能活不过两天。
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片抗生素,塞进李维嘴里。
“先走一段。天亮之后找一个有人烟的地方,找辆车。”
李维靠在墙上,满头大汗,但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能走。”他说。
林深站起来,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顾北。鹰。H-002。李维。
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五个。
一个被全球通缉的分析师,一个身份不明的雇佣兵俘虏,一个从休眠舱里爬出来的实验体,一个受伤的电工,和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退役侦察兵。
这不是一支队伍。这是一堆随时可能爆炸的雷。
但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走。”林深背起李维的另一个方向,把大部分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
五个人走进了沙漠。
身后的车灯越来越近。
系统右上角,进度条从52%跳到了53%。
不是因为危机。是因为——信息。
每一条关于“未来战士”计划的信息,都在让系统的加载进度增加一点点。
这不是一个战术辅助系统。
这是一个数据收集器。
而林深,正在不知不觉中,帮它收集最重要的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