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斗姆元君还没有正式倒向佛门,摩利支天菩萨的果位尚未加身。
可她竟然已经会了!
林野压下心中的震动,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这门神通。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这神通的骨子,完全是佛家的路子。
他所修的间隙行走,是纯粹的逍遥一脉,道门路子。核心是“无待”。
不依赖任何条件。不依赖天地灵气,不依赖香火之力,不依赖任何外在的因缘。
只要他法力尚存,就能走入“之间”。
那是他自己从无中撑开的缝隙,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不需要任何法则的配合。
可这摩利支天隐身法,底层的根基却是“缘起性空”。
切断缘起。切断一切能让人“被见”的缘。
不是“找不到”,是“本来就没有”。
此间无人、无物、无因果。
本质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个是道家的“无待”,一个是佛家的“缘起不可得”。
但殊途同归,都达到了“万物不能加于身”的效果。
“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
老母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仍扯着林野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林野睁开眼,沉吟片刻。
这个问题不简单。
老母问他“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应该不只是让他比较两门神通的优劣。反而……像是等他说出更深层的东西……
“与我间隙行走而言,最大的区别是,”他斟酌着措辞,语气缓慢而笃定,“可隐身攻击,主动干预因果。间隙行走,能万法不加身,但也无法作用于外。”
“一个是在战场中行走,一个是在战场上披了无形的甲。”
这是实打实的体会。
这摩利支天隐身法,在隐身状态下,仍然可以出手,仍然可以施法,仍然可以干预外界的一切因果。只是对方看不到他,找不到他,无法定位他的存在。
这对比间隙行走,是很有优势的。
老母闻言,藤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侧重不同罢了,”
“此法虽能攻击,却无法像你的间隙行走,可瞬移。”
“此法位置不变,只是不被定位。”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比神通更大的事。
“你的神通更侧重‘行走’,而此法更重‘隐身’。”
林野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心中一动。
不对。
老母这番话,不是在说神通。或者说,不仅仅是在说神通。
间隙行走,核心是“行走”。坍缩距离,从一处到另一处,不经过空间。
摩利支天隐身法,核心是“隐”,永远在此,不被定位,但也不离开。
一个在动,一个在静。一个在不停地走,一个在永远地藏。
这不就是……佛道两家吗?
道家求的是逍遥。无待,独立,自由地在天地之间行走。不拘束,不执着,不依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这是道家的“行走”。
佛家求的是那个不动不坏的本来面目。不被人见,不被物转,不被因果所缚。永远在此,永远如是。这是佛家的“隐”。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老母这是在点他,在教他。
不仅仅是教他具体的神通法门,还是教他看清佛道两家的根本差异。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完善,老母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
那根手指,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清光,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从那指尖涌出,顺着眉心灌入。
老母正在传授他这门隐身法!
林野浑身一震,闭上眼,任由那股洪流在识海中铺开。那不是破坏性的灌输,而是一种极温和、极精准的传递,像是一位老匠人把手艺传给徒弟,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到位,每一个关窍都点到即止。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那种“切断因果”带来的感觉,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有误。
切断,是一个不准确的词。
切断是暴力的,是不可逆的。这更像是一种认识论的遮蔽,存在本身没有被否定,被否定的是“被看见”的缘分。
老母没有从因果网中把自己删除,她只是成为了因果网上的一个盲点。
世界照常运转,她也在其中,只是关于她的一切信息,都被无声地过滤掉了。
她不破坏日常性,不扰动世间相。这才是佛家“不坏世间相”的中道。
不知过了多久,林野睁开眼。
金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随即敛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退后半步,对着老母深深一礼。这一礼,比之前所有的礼都深,都重。“多谢老母传法。”
老母受了这一礼,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张慈祥的脸上,笑意依旧,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感受了你这‘间隙行走’,却是会了。”她说,语气随意,“不好白占你便宜,也还你一门神通。”
她顿了顿,藤杖在青石上轻轻一顿,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一件事。你这间隙行走,既叫‘行走’二字,那便是用来赶路的。”
她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任何玩笑的意味。“停留之时,还是尽量少用吧。”
林野一怔,茫然地看着她。
老母却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拄着藤杖,望向远处的海面。海风拂过,那张侧脸在晨光中看不分明。
他低下头,开始回顾每一次在间隙中的停留。
长安,山路,观音禅院,高老庄……一次又一次。
他在间隙中蹲守,在间隙中等待,在间隙中藏身。
间隙行走对他来说,不仅是赶路的手段,更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
只要躲进“之间”,就能隔岸观火,就能置身事外,就能万法不加于身。
可此刻老母的话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盲点……
他在间隙中越久,越分不清“在”与“不在”!
一个人如果长时间保持在“不存在”的状态,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开始变得模糊!
间隙行走,本不该是他这个阶段能领悟的神通……
是传道之地的特殊,才能让他越界悟得。
而他却一直没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原始天尊给的茶里面有生生之力,老母给的蟠桃加固了生生之力,这……不是巧合!
寒意从心底涌起。
不是恐惧。
是后知后觉的庆幸……庆幸已经有人替他看清了这一点,并且悄悄为他铺好了应对之策。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老母抬手一拂。
隐身法散去。
远处潮音阁方向,一道白色的身影正踏云而来。
观音过来了。
林野心中一紧,下意识整了整衣袍。方才在潮音阁里“偷窥”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虽然观音不知道,但他总觉得心虚。
那朵祥云落在沙滩上,观音从云上走下来。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白衣素净,赤足踏沙,正是今早在铜镜前反复端详的那个模样。
她手里捧着净瓶,杨柳枝斜插在瓶中,面色平静如初,看不出喜怒。
但她目光触及林野时停了一瞬,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