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
观音微微颔首,算是行礼,随即转向林野,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
“来了啊。”老母拄着藤杖往前迈了一步,打断了她。
“老身抓了个苦力过来。”
老母笑眯眯地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路上捡了片叶子,“可别让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等急了。咱们上路吧。”
观音一怔。咱们?
她看向林野,又看向老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老母说的“咱们”,该不会是连林野也算在内吧?
林野的脸色比她更精彩。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母,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
不会吧。
带老母一个人从骊山到南海就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现在还要加上观音?老母自己像一片星空一样沉,观音的分量又该多重?
那可是三界第一菩萨!
两个人一起带?他这小身板扛得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收了老母那么多好处……蟠桃吃了,神通传了,间隙行走的危险被她点破,生生之力被她加固。
人家又是喂桃又是教神通又是保小命,桩桩件件都是重到还不清的恩情。
现在老母发了话,别说是带个人,就是让他打上灵山,他也得把牙咬碎了上。
刀山火海,也得走这一趟。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是惯常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那笑里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小道技艺不精,需要触碰才能发动。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菩萨见谅。”
观音微微点头,抬起右臂,衣袖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林野道了声“失礼了”,左手扯住老母衣袖,右手牵住观音衣袖。
一边是极淡的檀香,一边是清冽的莲香。两种气息在他左右交织,可他哪有心思细品。法力已经在提前预警,丹田里那团刚补回来的气团开始不安地跳动,像是在拉警报。
他闭上眼,把心一横。
间隙行走。
老母那边传来的触感依旧是“大”是一种维度上的广袤,像包裹一片星空。
观音这边则是“深”,法力探下去像沉进了一片没有底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悲悯与威严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
这一次他根本没有调整任何精细控制。
他怕的就是自己一细想就后悔,那扇门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一脚踹开,裂隙在一片轰鸣中延伸,他将法力铺天盖地地洒出去,不管不顾地把两个存在同时拽入“之间”。
三人消失在沙滩上。
间隙之中的虚空在他意识中一闪而逝,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些熟悉的裂隙纹路,就一头从“之间”中栽了出去。
落地的瞬间,林野听到了鸟鸣。
不是南海的潮声。是山间的鸟鸣,清脆,悠远,在晨雾中一声一声地回荡。
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正相对静坐。
文殊眉目清朗,浑身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禅定之气。普贤面含微笑,目光温和而深邃,背后隐隐有万象流转。
两人见三人凭空出现在面前,同时微微一震。
没有法力的波动。没有遁术的痕迹。
没有空间被撕开的征兆。三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像是从虚空中凭空生长出来的。
文殊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这个年轻道士脸色惨白,气息紊乱,额上沁着虚汗,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要栽倒。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没有感知到他是怎么来的。
以他智慧第一的眼力,任何遁术、任何空间挪移,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辨识。
可此刻,他只能看出这是某种极高明的空间神通,却看不出它的来路、它的轨迹、它的根底。
看不透。
普贤与他对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同样一无所获。
两位菩萨心中同时一沉。
而另一边。
林野双膝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比白衣还白,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母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背后扶了一把。
那只手看似只是轻轻一搭,却有一股极温润的力量顺着她的掌心渡了过来,将林野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
他没有被抽空,老母在最后关头替他兜了底。她让他拼尽全力,但不让他真正伤及根基。
观音站在林野身旁,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中惊叹。
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之间”的存在,那种不在任何一处、又在所有之处的微妙状态,与她所知的任何一门遁术都截然不同。
没有天地灵气,没有因果牵引,万物之间的缝隙在她眼前展开,又在一瞬间合拢。
不是速度,不是距离,而是直接不经过空间。
道门逍遥一脉,竟能生出这般神通。真是精妙。
然后她看见老母递过来一个眼神。那是“你看这苦力还行吧”的促狭。
观音顺着老母的目光,看见了正扶着膝盖、脸色惨白、活像一条死狗的林野。
观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在净瓶杨柳枝上轻轻一弹。一滴甘露从叶尖飞出,穿过晨光,落在林野眉心。
一股极清极冷的气息从眉心渗入,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野只觉四肢百骸一阵清爽。甘露入体,直接作用于他体内已有的生生之力。
元始天尊的茶是火种,老母的蟠桃是薪柴,观音的甘露是春雨。
那股清凉气息在经脉中流淌,法力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恢复,就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转红。
“好些了?”观音的声音清越如泉,听不出什么温度。
“多谢菩萨。”林野拱了拱手,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已站稳了。
文殊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黎山老母身上,最后落回观音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普贤的微笑依旧,但笑意似乎淡了几分,那双看透万象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老母拄着藤杖走上前去,笑得一团和气。
她先与文殊普贤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些寒暄,此间山林可还清雅之类的话。两位菩萨一一应答,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林野那边飘。
寒暄过后,老母走到林野身边,若无其事地开口了。
“小林近来闲来无事,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他在取经路上也帮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奇思妙想,我觉得甚是有趣。”
奇思妙想。
她就用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把林野在取经路上所有“左右横跳薅羊毛”的行为定了性。不是搅局,不是别有用心,不是变数,只是“有趣的奇思妙想”。
林野站在一旁,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凛。
老母这是在替他背书。在文殊普贤这两位灵山嫡系面前,替他背书。
文殊微微点头,没有说话。普贤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老母却浑然不觉似的,拄着藤杖往前走了两步,转身看向林野,笑容更深了几分。
“几位菩萨邀约,要试一试那取经人的禅心。”
她顿了顿,藤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像是在敲一扇门。
“原本那试色心的计划,虽也好用,却总觉得有些老套。”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林野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工具,
“不如,小林啊……你可有什么更妙的点子?”
林野脑子嗡嗡的。
谁?
干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