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铜镜前那个又在变换法相的白色身影,笑得更深了。
观音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铜镜前,静静地端详着自己。
此刻的她既不是千手千眼的庄严法相,也不是鱼篮观音的渔家模样,只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赤足站在晨光里,眉目慈悲,目光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不是净瓶,不是杨柳枝。
是一枚极小的,银白色的,林野看不清,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差点把脑袋伸出了“之间”的边界。
老母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了回来。
观音将那枚银白色的东西轻轻别在衣襟上,动作很很轻。
然后她对着铜镜,左看看,右看看。
她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是笑了,那表情太淡,淡到林野隔着“之间”的薄纱分不清是喜是忧。
他只能看见观音的手指在衣襟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白色的物什,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又像是在确认别的东西。
林野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个。
不是因为这不是什么机密,恰恰相反,这太不是机密了。
这不是菩萨该让人看到的样子。
那个手持净瓶、足踏莲台、循声救苦的三界第一菩萨,不会在清晨对着镜子反复换装,不会把法相一个一个翻出来比划,不会为了一枚小小的银白色配饰而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他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老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笑意还是那么深,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柔和了。
观音最后看了一眼铜镜,微微点头。然后她伸手拿起案上的净瓶,杨柳枝在她指尖轻轻一晃,重新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对着镜子左挑右拣的女子,只是晨光中的一场幻觉。
“走吧。”老母轻声说。
林野点了点头,带着她,一步一步,从“之间”中退了出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重新站在潮音阁外的紫竹林边,老母才停下脚步,拄着藤杖,望着远处的海面,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这丫头,”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母亲抓到女儿偷穿新衣服的促狭,
“也会紧张啊。”
两人在南海外围出了间隙行走。
无它,林野走不动了。
刚从“之间”跌出来,他两条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沙滩上。
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额头上全是虚汗,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现在的他,跟个肺痨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带着老母在“之间”行动,法力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哗啦啦往外流。
走一步,比他自己横跨整条取经路还吃力。再不出来,真要耗尽了。
黎山老母站在一旁,拄着藤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不济啊,不济。”她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说自家孙子连碗都端不稳。
林野有气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老人家别说风凉话了……
老母“啧”了一声,伸手往袖子里一摸,掏出个桃子来。
那桃子不大,表皮有些微暗,光华内敛,仍然硬挺。
那桃子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便微微一荡,一股极淡极清甜的香气散开,林野只是闻了一口,便觉得精神了几分。
“快吃了吧,”
老母把桃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个自家院子里摘的梨,“像我老人家压榨你似的。”
正是个“老桃”。
但林野一眼就认出来了,蟠桃。
不是那种三千年一熟的凡品,也不是六千年一熟的仙品,是九千年一熟的紫纹缃核蟠桃。
林野心中高呼:老母牛逼!
他二话不说,一口吞了。
那桃子入口即化,根本不用嚼,直接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热流不猛,不霸道,倒像是泡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法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回来,原本见底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水势不大,却绵绵不绝。
不仅如此,那蟠桃入口之后,一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法力深处悄然滋生。
不是生命力,不是生长之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使存在得以继续存在,使“有”不至于滑入“无”的那种力量。
生生之力。
元始天尊赐茶时在他法力深处埋下的那点“生生之力”,此刻被蟠桃中的灵蕴唤醒,悄然壮大了一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恢复了血色,从灰败变回红润。他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泰,像是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
“还阳了?”老母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林野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多谢老母赐桃。”
“少来这套。”老母摆了摆手,拄着藤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那间隙行走,非常不错。老婆子也不白看你的。”
她顿了顿,那只空闲的手从袖中探出来,五指微张,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光。
“且来。”
话音未落,她一步跨出。
林野只觉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一下,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下一刻,两人的身形同时消失在此间。
但这一次,不是“之间”。
林野愣了一瞬。他感觉不到那扇门了。没有裂隙,没有虚空,没有被拽入“在”与“不在”边界时那种微妙的失重。
他和老母就站在现实世界的同一个位置,脚下还是南海外围的青石,远处的海浪还在翻涌,风还是那阵风,阳光还是那片阳光。
可他们的存在,从因果上被切断了。
林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衣袖还在,触感真实。
不是隐去形体,不是藏匿气息,不是任何他所了解的遁术。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深的“遮蔽”。
这方天地依然在运转,日月星辰依然在轮转,万物众生依然在来来往往,但在这一切之中,关于他们的一切信息都被过滤掉了。不是“看不到”,是“本来就没有”。
他感知不到自己与外界的任何“联系”。
好像在这一刻,“林野”这个存在不再与任何事物发生关系。
天地没有他的因果,日月没有他的投影,连沙滩上他踩出的脚印都像是凭空出现的,与“他”没有因果上的关联。
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是……摩利支天隐身法。
“日月不能见,诸恶冤家皆不得便。”
林野的脑子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这段经文。
在前世的记载中,摩利支天菩萨的隐身法,是佛门最顶级的隐匿神通之一。
能令日月星宿、诸天鬼魅、一切怨家仇敌皆不能见,皆不能求。
修此法者,不被人知,不被鬼害,不被一切灾厄所侵袭。
而此刻,黎山老母如此轻描淡写地就使了出来。
可她,此刻,还不是什么摩利支天菩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