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春到夏。
我在历阳的新兵营已经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学会了站军姿、列队、走正步,还学会了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把刀捅进敌人的心脏。
没错,我们已经开始实战训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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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奉,出列!”
伍长的声音在训练场上回荡。我走出队列,站在草靶前。
“今天练劈砍。”伍长递给我一把木刀,“一共五百刀,砍不完不准吃饭。”
我接过木刀,深吸一口气,开始挥砍。
“喝!”
第一刀,砍在草靶上,发出“啪“的一声。
“力道不够!”伍长在旁边吼,“想象你面前是个敌人,他要杀你,你要杀他!用尽全力!”
“喝!”
第二刀,更用力了一些。
“还是不够!”
“喝!喝!喝!”
我一刀接一刀地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一百!”
我的手臂开始发酸。
“两百!”
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三百!”
手掌磨出了血泡,每挥一刀都钻心地疼。
“四百!”
我咬紧牙关,眼前开始发黑。
“五百!”
最后一刀砍下,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抖得像筛糠。
“还行。”伍长走过来,看了看草靶上的刀痕,“明天继续。”
“还...还要继续?”
“当然。”伍长笑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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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躺在草席上,双手火辣辣地疼。
李三坐在我旁边,他的手掌也磨出了血泡,正用针线挑破。
“嘶——疼死我了。”李三龇牙咧嘴。
“别挑了,越挑越疼。”我说。
“不挑不行,化了脓更麻烦。”李三继续挑,“我爹说过,当兵的手,就是命。手废了,人就废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血肉模糊。
“丁奉,”李三突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当兵。”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帐篷顶,“在这里,至少能吃饱饭。”
李三沉默了。
他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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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训练,我瘦了十斤,但壮实了不少。
从站军姿到劈砍,从射箭到长矛,从单人格斗到小队配合,我一点点地学,一点点地进步。
伍长对我的态度也变了。从一开始的冷漠,到现在的...算是认可吧。
“丁奉,”有一天他对我说,“你小子有天赋。”
“谢谢伍长。”
“但天赋不够。”他拍拍我的肩膀,“还得拼命。”
“我明白。”
“明白就好。”伍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观察你三个月了,你是这批人里最有潜力的。好好干,将来能当将军。”
将军?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当将军。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但伍长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下了。
将军...
也许,我真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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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营里不止有训练,还有争斗。
两百多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难免有摩擦。
我和李三走得最近,因为我们是一起来的,而且都是穷苦出身。但有些人,看我们不顺眼。
“瞧那两个土包子。”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一个杀猪的,一个种地的,也想来当兵?”
我转过身,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比普通士兵好一些,应该是城里人的孩子。
“你说什么?”李三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我说你们是土包子。”领头的那个年轻人冷笑道,“怎么,不服?”
“你...”
李三要冲上去,我拦住了他。
“别冲动。”我说。
“他们骂我们!”
“让他们骂。”我看着那三个人,“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手长在我们身上,要不要动手,我们说了算。”
那领头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小子,你很狂啊。”他走过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说。
“我爹是历阳县丞!”他得意地说,“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出新兵营!”
“那你去说啊。”我看着他,“看看你能不能让我滚。”
他脸涨得通红,举起拳头就要打。
“住手!”
伍长的声音传来。他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那三个人。
“怎么回事?”
“他们欺负人!”李三抢着说。
“放屁!”那个县丞的儿子说,“是他们先挑衅的!”
“够了!”伍长喝道,“不管谁挑衅,动手就是违反军规。你们四个,各打二十鞭!”
“什么?”县丞的儿子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在这里,没有县丞的儿子,只有士兵。”伍长冷冷地说,“士兵违反军规,就要受罚。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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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鞭,疼得我三天没能平躺。
但我不后悔。
因为那一架,让我在新兵营里出了名。不是因为我打了架,而是因为我没退缩。
“那小子有种。”我听到有人议论,“连县丞的儿子都敢怼。”
“听说他之前还杀过流寇。”
“真的假的?”
“真的,登记的时候说的。”
我躺在草席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些复杂。
出名,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让别人记住你。
记住你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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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们迎来了第一次实战任务。
“丁奉,李三,赵大,你们三个,跟着我去押运粮草。”伍长说。
“是!”
这是我们第一次出营门。
押运的路线是从历阳到秣陵,大概一百多里,走一天就能到。沿途都是官道,相对安全。
但伍长还是很谨慎。
“都给我精神点!”他骑在马上,大声说道,“最近山越人活动频繁,别大意!”
“是!”
我们推着二十辆粮车,缓缓前进。
我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树林、山坡、草丛...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藏着敌人。
“放松点。”赵大走在我身边,“第一次都这样,紧张得要死。多来几次就好了。”
“赵大哥,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也紧张吗?”
“当然。”赵大笑了,“我当时腿都软了,差点尿裤子。”
我忍不住笑了。
“但后来呢?”
“后来?”赵大的笑容消失了,“后来我们遇到了山越人,死了三个弟兄。我亲眼看着他们被砍死,却无能为力。”
我沉默了。
“所以,”赵大看着我,“记住,在战场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你的刀。”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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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秣陵。
交接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但我并没有放松,直到粮车全部入库,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伍长问我。
“还行。”我说。
“只是还行?”伍长笑了,“我看你全程握着刀,手都没松过。”
“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得好。”伍长点点头,“小心点没错。但也要注意,别太紧张,紧张容易出错。”
“是。”
那天晚上,我们在秣陵住了一晚。城里很繁华,有酒楼、有客栈、有赌场,还有...妓院。
“想去看看吗?”李三捅捅我,“我听说,城里的姑娘可漂亮了。”
“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钱。”我实话实说,“而且,我不想把命根子丢在那种地方。”
李三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个老古板。”
“我不是老古板,我是怕死。”我说,“伍长说过,当兵的,要管住自己的裤裆。管不住的,死得快。”
李三不笑了。
“好吧,”他说,“那我也不去了。”
我们在客栈里吃了顿好的,有鱼有肉,还有酒。但我没喝酒,只吃了饭。
“不喝酒?”伍长问。
“没喝过。”我说,“我爹说过,喝酒误事。”
伍长看着我,眼神里有赞赏:“你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器不大器的,我不在乎。
我只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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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历阳后,我的名声更大了。
不是因为什么战功,而是因为我的“老实”。
不赌博,不嫖妓,不喝酒,不打架(除了那次)。在别的新兵眼里,我就是个怪胎。
“那小子是不是有病?”我听到有人议论,“当兵的不喝酒不玩女人,当什么兵?”
“就是,假正经。”
“我看他是装,装清高。”
我不理会这些议论。
他们不懂。
我爹说过,活着回来。
要活着,就必须小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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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
从春天到夏天,我在新兵营待了半年。
这半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何看地形,如何设埋伏,如何在夜里行军不被发现,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一个敌人。
我也经历了几次实战任务,押运粮草、巡逻边境、清剿小股山越人。
没有大的战斗,但每次都让我更明白一个道理——
战场上,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丁奉,”伍长有一天对我说,“你的训练期快结束了。”
“结束?”我愣了一下。
“对。”伍长点点头,“三个月前,你已经通过了所有考核。现在,你可以选择去正规军,也可以留在这里当教官。”
“我...”
“不用现在回答。”伍长摆摆手,“想好了告诉我。”
我回到帐篷,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去正规军,意味着上真正的战场,意味着更大的危险,也意味着...更大的机会。
留在这里当教官,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稳定,但也意味着...平庸。
我该选哪个?
李三走进来,坐在我身边。
“听说你要走了?”他问。
“还没决定。”
“去吧。”李三说,“去正规军。”
“你呢?”
“我留在这里。”李三笑了笑,“我爹给我来信了,说家里的屠户生意好了,让我回去帮忙。”
“你要回家?”
“嗯。”李三点点头,“我不想当兵了。太危险,我还想多活几年。”
我沉默了。
“丁奉,”李三看着我,“你和我不同。你有天赋,有胆识,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
“什么舞台?”
“战场。”李三说,“真正的战场。”
我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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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找到伍长。
“我去正规军。”
伍长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伍长,”我犹豫了一下,“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伍长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因为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说,“他...死在了战场上。”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伍长拍拍我的肩膀,“我把你当成他,希望你能活下去,希望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我看着他,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兵,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会活下去的。”我说,“我答应您。”
“好。”伍长笑了,“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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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秋。
我离开了新兵营,加入了正规军。
临走前,李三送给我一把匕首。
“我爹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他说,“现在送给你,希望你...活着回来。”
“我会的。”
我们拥抱了一下,然后分道扬镳。
他回家当屠户,我去战场当士兵。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从这一天起,我丁奉的人生,正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战场,我来了。
正规军的营地在新兵营北边,隔着一片树林,大概五里路。
我背着包袱,拿着伍长的推荐信,独自一人走去。
路上,我遇到了一个老兵。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胡须,衣衫褴褛,正在路边休息。
“小子,去哪?”他问我。
“去正规军营地。”
“新兵?”他上下打量我。
“是。”
“哼,又一个送死的。”他冷笑一声,“我劝你,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打仗会死人。”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看到了吗?瘸的。就是在合肥受的伤,差点没命。”
我看了看他的腿,确实有些瘸。
“您...为什么还当兵?”
“因为没地方去。”他苦笑,“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饿死,不如在军营里混口饭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子,你叫什么?”他问。
“丁奉。”
“丁奉...”他念叨着,“好,我记住了。我叫周仓,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谢谢周...周叔。”
“别叫叔,叫老哥就行。”他摆摆手,“我才四十,没那么老。”
我笑了笑,和他告别,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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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规军的营地比新兵营大得多,帐篷连绵不绝,至少有几千人。
我拿着推荐信,找到了营门口的卫兵。
“新兵?”卫兵看了看我的推荐信,“第三什,去找周什长报到。”
“谢谢。”
我走进营地,按照卫兵的指引,找到了第三什的帐篷。
帐篷外,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磨刀。他满脸胡须,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您...您是周什长?”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新来的?”
“是。丁奉,从新兵营调过来的。”
“推荐信。”
我递上推荐信。他看了看,点点头:“伍长说你不错,有胆识,能吃苦。”
“伍长过奖了。”
“是不是过奖,我自己会看。”周什长把刀插回刀鞘,“进来吧,我给你介绍弟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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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什有十个人,加上我,十一个。
周什长一一介绍:
“这是王二,弓箭手,百发百中。”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向我点点头。
“这是张三,力气大,能举起三百斤的石锁。”
一个壮汉冲我咧嘴一笑。
“这是李四...”
一圈介绍下来,我只记住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他人,慢慢熟悉吧。
“丁奉,”周什长对我说,“你暂时跟着王二学弓箭。你的刀法不错,但战场上,远攻比近战安全。”
“是。”
“还有,”周什长压低声音,“在正规军,规矩比新兵营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明白吗?”
“明白。”
“去收拾你的床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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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正规军确实比新兵营严格得多。这里没有人聊天开玩笑,每个人都很严肃,仿佛随时要上战场。
“睡不着?”
王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就睡在我旁边。
“有点。”
“正常。”王二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是好几天睡不着。”
“王哥,您来多久了?”
“三年。”王二说,“打过十几仗,杀了二十多个人。”
“二十多个?”我惊讶。
“不多。”王二淡淡地说,“周什长杀了上百个。”
我转头看向周什长的方向。他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周什长...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好人。”王二说,“也是狠人。他脸上的疤,是在合肥之战中留下的。当时他被曹军的刀砍中,皮肉都翻出来了,但他还是杀了那个曹军,然后继续战斗。”
“后来呢?”
“后来?”王二顿了顿,“后来他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不是他,我们那个队,全都要死在那里。”
我看着周什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敬畏。
这个满脸疤痕的男人,是个真正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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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开始跟王二学弓箭。
“弓箭的关键,不是力气,是稳。”王二说,“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
他示范了一遍。搭箭,拉弓,瞄准,松手。
“嗖——”
箭正中靶心。
“你来试试。”
我接过弓箭,学着他的样子,搭箭,拉弓...
“哎呀!”
弓弦弹到我的手臂,留下一道红印。
“哈哈哈!”旁边的人都笑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王二笑着说,“多练几次就好了。”
我咬咬牙,继续练。
一天下来,我的手臂被弹了七八次,肿得像馒头。但我终于能射中靶子了,虽然离靶心还差得远。
“不错。”王二说,“有进步。”
“谢谢王哥。”
“不用谢。”王二拍拍我的肩膀,“你比我想象的有天赋。继续努力,三个月后,你就能上战场了。”
三个月...
我看着自己的手臂,心里既有期待,也有恐惧。
战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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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规军的日子,比新兵营苦得多。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训练到日落。刀法、弓箭、长矛、骑术,每一项都要学,每一项都要精。
周什长对我们很严格,动辄打骂。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
“在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手下留情。”他说,“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熟练地使用刀、弓、矛三种兵器,骑术也小有进步。
“丁奉,”周什长对我说,“明天,你跟我出任务。”
“什么任务?”
“清剿山越人。”周什长的眼神变得凌厉,“真正的战斗。”
我心里一紧。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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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摸了摸枕头下的匕首,那是李三送给我的。他说能保平安。
“李三,”我在心里说,“保佑我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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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