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有些路段甚至到了小腿肚。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他后悔没戴护目镜和口罩——出门太急，只裹了一件羽绒服就冲了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晚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喘着气喊：“我快到了！你们那边怎么样？“

　　“他们又来了！“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下午那批人——是另一批！“

　　林北的脚步猛地顿住。

　　“另一批？“

　　“对。八个……可能十个左右。带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疤。他们——他们手上拿东西了。我看到有钢管，还有一把——一把砍刀。“

　　林北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们锁好门了没有？“

　　“锁了。但这是老小区，门不结实。“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林北，他们已经在砸楼下的单元门了。“

　　“我马上到！你和你爸妈上楼顶！实在不行就往楼上跑！“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砸在铁门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苏晚！苏晚！“林北对着手机大喊，但那边已经没了回应。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拼命往前跑。

　　苏晚家所在的小区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路灯和雪光的映衬下泛着灰蒙蒙的光。楼下的单元门敞开着，门口有几个模糊的人影。

　　林北看到那把工兵斧还背在背包里，他取出来握在手里。

　　斧柄是橡胶包覆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凉而坚实的感觉。

　　他没有打过架。从小到大，他连跟人吵架都很少。但此刻，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冷静的愤怒。

　　那些人，在欺负他的女人和她的家人。

　　他绕过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从侧面翻过低矮的围墙，跳进了小区内部。积雪在落地时缓冲了冲击力，但还是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苏晚家的楼在小区最里面，靠近围墙的那一栋。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绕到了楼的背面。

　　楼后面是一条窄巷，堆着一些旧家具和废弃的自行车。从这里看不到正门的情况，但能听到声音——几个男人的粗嗓门，夹杂着叫骂和笑声。

　　林北深吸一口气，把工兵斧握紧，从楼侧的楼梯通道绕到了正面。

　　然后他看到了。单元门已经被砸开了，铁门歪在一边，门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地。楼道里亮着昏黄的声控灯，几个男人站在一楼和二楼楼梯转角处，正在用力踹一扇门——那是苏晚家的门。

　　“妈的，这破门还挺结实。“一个粗犷的声音说，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继续踹，我就不信踹不开。“

　　另一个声音说：“疤哥，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大什么大？“那个粗犷的声音——应该就是苏晚说的“刀疤“——嗤了一声，“这鬼天气，警察都出不了警。再说了，老子们就是来借点粮食的，又不是杀人放火。“

　　林北站在楼下的雪地里，抬头看着那扇被不断撞击的门。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今天下午敲苏晚家门的“社区应急小组“，和晚上来的这伙人，很可能不是同一批。下午那批人可能真的是附近居民临时凑的——他们知道苏晚家囤了粮食，眼红了，想分一杯。而晚上这批人——是专业的。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了之后怎么做。他们不怕报警，不怕动静大，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法律和秩序已经管不到他们了。

　　这是末日前的最后四天，而人性的黑暗面，已经开始冒头了。

　　林北咬紧牙关，大步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他站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平台上，手里的工兵斧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正在踹门的几个男人停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把大约四十厘米长的砍刀。刀疤。

　　他上下打量了林北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你谁啊？“

　　“这家的女婿。“林北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们想干什么？“

　　“哦？“刀疤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囤了好多粮食的小子？听说你连水泥钢筋都买了不少，准备干嘛？建堡垒？“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刀疤往前走了两步，砍刀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这世道要乱了，粮食就是命。你有那么多，分点出来又不会死。“

　　林北没有后退。他握着工兵斧，站在楼梯平台上，挡住了通往苏晚家的路。

　　“你说得对。“他说，“粮食就是命。所以我不会分给你们任何一个。“

　　刀疤的眼神变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凶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冰冷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小子，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你让开，我只要粮食，不动人。你不让——“他晃了晃手里的砍刀，“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北的心脏跳得很快，但他的思维异常清晰。他打不过这些人。一个对八个，他根本没有胜算。但他不能退。身后那扇门里，是苏晚和她的父母。那是他答应要保护的人。

　　“你确定要打？“林北说，声音依然平静，“我身上带着GPS定位器，已经开了实时共享。警察现在可能来不及出警，但等这场雪停了，你觉得他们会找不到你？“

　　刀疤眯起眼睛：“你唬我？“

　　“你大可以试试。“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刀疤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被唬住的退缩，而是一种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的笑。“有意思。你这小子有点意思。“他把砍刀扛在肩上，“行，今天给你个面子。不过——“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林北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最好保佑这场雪快点停。要是雪一直下，城里的粮食吃完了——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被风雪声吞没。

　　林北站在原地，握着工兵斧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大约十秒钟才转过身去敲门。

　　“苏晚！是我！林北！“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锁被打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苏晚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眶红红的。她扑进了他怀里，全身都在发抖。

　　“没事了。“他拍着她的背，“他们走了。“

　　苏晚的父母也从门后走了出来。苏建国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李秀芝站在他身后，表情既恐惧又愤怒。

　　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被推到一边，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个，墙上有一道被铁器划出的痕迹。苏建国说下午老王带着邻居们来过了，说天灾来了让大家共渡难关，要把粮食分一半出去。他认识老王二十年了。

　　“这里不能待了。“林北说，“我的地堡明天早上就建好了。你们今晚就跟我走。“

　　五个人踩着暴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北家的方向走。在他们身后，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而刀疤站在三百米外楼顶的风雪中，叼着烟说：查查那小子住哪。等雪停。

　　林北家里，母亲张秀梅正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屏幕上全是雪花。听到门响她猛地站起来，看到林北带着三个人浑身是雪地走进来。

　　“妈。“林北说，“苏晚跟她爸妈今晚住咱们这。“

　　张秀梅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只是说：“我去烧热水。“